小碩在雷淵山是僅次於獸王周勝的實權人物，這一落座，登時引得四方側目。
片刻後，那些視線便如探照燈般齊刷刷轉向魯智——有人皺眉，有人低語，更多人在暗中揣度：這人類少年，究竟是何方神聖？
可魯智渾不在意，垂眸斂神，呼吸綿長，彷彿置身禪室而非喧囂鬧市。
那份靜氣，在滿殿躁動裡，反倒顯得格外突兀。
小碩二人剛坐定不久，陸陸續續又有數位大將入殿。其中五人，正是昨夜密議過的莫通等將。
他們與小碩目光稍觸即收，未作寒暄，各自歸位，神情冷淡如常。
除卻這五將，魯智還瞥見三位身著玄甲、氣場凌厲的將領——皆是周勝親信嫡系。
其一，正是方才山門處打過照面的地鱷將；其二，亦不算陌生，正是率兵圍剿九尾寨、欲擒魯智的山將石山。
此人一見魯智，臉色頓時陰沉如墨，鼻腔裡重重一哼，甩袖入席，連眼角都懶得再掃過來。
最後一人，卻叫人眼前一亮：
是個女子，容顏明豔，身段灼灼如火，腰肢纖細卻蘊著力道，行走間自帶一股野豹般的靈動感。
她左頰斜掠一道銀灰貓紋，似月痕，又似爪印，為那張俏臉平添三分桀驁、七分危險。
甫一現身，滿殿視線便如磁石吸鐵般黏了過去。她卻視若無睹，只將一雙清亮如刃的眸子，直直釘向魯智這邊——
準確說，是釘在小碩身上。
那眼神裡沒有敬意，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纏繞感，甚至透出幾分幽怨。
魯智眉梢微揚，偏頭看向身旁始終低頭把玩玉佩的小碩，壓低聲音笑道：“這又是哪齣戲？”
換作旁人開口，小碩怕是連眼皮都不會掀一下；可魯智問了，他只得無奈嘆氣：“難纏得很。早年切磋輸給我一次，從此就認準了我，三天兩頭堵門。”
“她也是周勝麾下嫡系？”魯智略顯意外。
“算不上。”小碩搖頭，“命星靈貓族的人，欠了獸王一個人情，來鐵流山暫代一陣子。”
“命星靈貓族？”魯智心頭微震，倏然抬眼——那可是八大王族之一！難怪氣場如此迫人。
“喂！上次你贏了我，說好再比一場，怎麼躲了這麼久？”
話音未落，那女子已快步上前，嗓音清亮，毫赤裸裸，目光灼灼鎖住小碩。
魯智暗暗咋舌：美人見過不少，這般潑辣直白、毫不扭捏的，還真是頭一遭。
小碩眉頭一擰，語氣冷硬：“沒工夫。”
“你——”
女子本就傲氣，被這麼一嗆，柳眉當即豎起，可下一瞬，竟又軟了語氣，撇嘴睨向魯智，語氣裡帶著點審視：“你居然帶個外人來赴山聚？還是個……人類？”
魯智從她眼底讀出一絲銳利的試探，甚至隱隱含著殺意——若自己是個女人，此刻恐怕已捱上一記貓爪。
“這是我大哥。”小碩面色驟沉，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
女子聞言微微一怔，她太清楚小碩的脾性了——連周勝都壓不住他半分，這人竟主動叫別人“大哥”？
還是頭一回見。那個眼神如刀、六親不認的狠角色，居然能對誰低頭彎腰。
她原本清冷倨傲的神色，在魯智那略帶玩味的目光下，倏然化開，像春冰遇暖，柔得毫無防備。
接著唇角輕揚，笑意盈盈，聲音也軟了幾分：“魯智大哥，初次相見，小妹霍錦。”
話音剛落——
四周頓時一靜。莫通麾下那些橫慣了的大將，臉上齊刷刷變了顏色，眉梢眼角全是錯愕。
這向來驕縱得誰都不買賬的小豹子，今兒怎麼轉了性？溫言軟語，落落大方，簡直像換了個人。
誰也沒料到，連最熟悉她的人都直呼離奇……
殿中空氣彷彿凝住了一瞬，只剩燭火輕輕搖曳。
魯智望著眼前巧笑嫣然的姑娘，又掃了眼眾人各異的神情，不禁莞爾，抬手點頭：“小碩在這兒，多謝照拂。”
“小碩？”
霍錦一愣，眼波流轉，隨即掩嘴輕笑，目光轉向一旁的小碩——
誰能想到，這尊殺氣騰騰、光是站那兒就讓人脊背發涼的龐然大物，名字竟透著一股子憨勁兒。
“大哥。”小碩無奈應聲。
魯智笑著擺擺手：“還害羞？行，給你正個名——這是我兄弟，魯碩。”
霍錦頷首，視線仍停在小碩身上，語氣裡帶著點自嘲：“他可輪不到我照顧，我也沒那膽量。”
魯智耳尖，聽出她話裡那絲微不可察的嗔怨，心下了然，只含笑不語——看來這姑娘，心早偏了。
“你在我大哥跟前胡咧咧甚麼？”小碩眉頭一擰，嗓音低沉。
霍錦腮幫子一鼓，被他這副冷臉氣得牙癢，銀牙暗咬，轉身就走。
可就在裙裾翻飛之際，一道細若遊絲的聲音，悄然鑽進魯智與小碩耳中：
“今天，你們當心些。”
魯智執杯的手指一頓，眸光驟然收窄，眉峰微蹙。
周勝真要動手？這霍錦，怕是提前嗅到了風聲。
小碩赤瞳深處寒光一閃，殺意如潮湧起，卻只一瞬，便被他生生按回骨縫裡。
“這姑娘，不錯。”魯智擱下酒盞，衝小碩眨眨眼。
“大哥你瞎扯啥！”
小碩耳根微紅，撓了撓後頸，苦笑道：“我對她沒那心思，再說血仇未雪，哪有閒情琢磨這些？”
“仇要報，日子也得過。”魯智笑意溫厚，“該吃的飯，該喝的酒，該護的人，一個都不能少。”
他望著小碩的眼神裡，有幾分追憶——當年那隻靈智未開、只會傻乎乎跟在他身後蹭食的笨豹子，如今已長成能獨擋一面的山嶽了。
“以後再說。”小碩隨意道。
話音未落，他忽地眯眼一笑，露出森白牙齒：“不過今兒這鐵流山，怕是要熱鬧起來了。”
魯智緩緩頷首，指尖輕叩案沿——
周勝，終究坐不住了啊。
……
時間推移，巨殿愈發喧沸。
能踏進此地的，無一不是鐵流山響噹噹的人物：血鷹城主之流赫然在列，可今日，他們統統成了臺下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