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姨抹掉淚痕，聲音低而穩：“你若折在裡面，九尾族，從此除名。”
“明日晨光初照，我便召集全族，當眾宣告。隨後……送你入殿。”
祠堂裡凝滯的空氣終於鬆動，幾人面上陰雲散盡，甚至浮出久違的、帶點澀意的笑意。
“呵……聽上去，那祖靈聖殿，真是塊吃人的骨頭啊。”
一道懶散笑聲突然切進來，滿堂人齊齊一震，猛地回頭——門口斜倚著個人影，不知看了多久。
“魯智大人？”心晴一愣，慌忙用袖口蹭掉臉上的溼痕。
心姨連忙起身，朝他鄭重福了一禮：“魯智小哥，前番失禮，是我糊塗，請您海涵。”
魯智聳聳肩，目光掃過心晴：“那聖殿，外人能進？”
心姨微愕：“能進……但九死一生。”
心晴小臉驟然煞白，脫口而出：“魯智大人，萬萬不可！”
“我陪她走一趟。”
他壓根沒理她，伸個長長的懶腰，轉身就走。背影融進門外光影裡，餘音飄回來，帶著點自嘲的嘀咕：
“嘖，本想隨口哄兩句，怎麼一不留神，把人哄到絕路上去了？這安慰功夫，也太差勁了。”
心晴聽著那斷續的低語，終於忍不住捂住嘴，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手背上。
她仰頭望向遠處那道單薄卻挺直的背影，慢慢抬手，仔仔細細擦乾了臉頰。
時光如沙，指縫一漏，一夜便沒了蹤影。
魯智立在樹梢，靜靜眺望下方——九尾寨中央那片空地，此刻已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氣氛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哀而不嚎，靜得發燙。
心姨早已將心晴赴殿之事公之於眾。
族中確是起了波瀾，可出人意料的是，竟無一人阻攔。
魯智望著這凝重氛圍，不禁搖頭輕嘆，隨即在心底悄然發問：“玄老，昨夜您所言，當真無虛？”
“上古年間，九尾族乃獸域頂尖大族，族內鼎盛之時，竟有三位踏臨生死劫巔峰的絕世強者。”玄老聲音低緩，如古鐘輕鳴。
“三位生死劫……”魯智瞳孔微縮，這般底蘊，確是令人脊背生寒。
“當年天地浩劫爆發，九尾族始終追隨我主左右，在那場毀天滅地的大戰中，立下不朽功勳。可也正因如此，他們成了魔族必欲除之而後快的頭號大敵。”
“族中至強者盡數隕落，傳聞最後一役裡，族內僅存的那位九尾靈狐，燃盡本源、撕裂神魂，硬是以殘軀封鎮三尊異魔皇！”
“封鎮三尊魔皇……”
魯智心頭一震——火智城中，白芷為斬一尊魔皇，不僅祭出滅亡天盤，更需四道古符齊催，方敢搏命一擊。
“我懷疑，九尾族自此一蹶不振，根源便在此處。”玄老語聲低沉，似有千鈞壓心。
魯智眉峰微蹙，眸光微閃，已悄然理出幾分脈絡。
“祖靈聖殿，你確實該走這一趟，親眼看個明白。”玄老話音未落，魯智卻已聽出那語調裡藏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
“您還有事沒講透？”他心思縝密，當即開口試探。
“嘿嘿，那位九尾先祖，在上古可是對歷劫之主痴心入骨，情根深種。你如今執掌玄機黑暗符，登門而去，說不定還能沾點舊緣，得些饋贈。”
“您確定……歷劫之主當年，沒辜負人家？”魯智脫口而出，心頭直打鼓——他可不想剛進門，就被當成負心人後裔給扒皮抽筋。
“那時節，哪還容得下兒女情長？天地大戰若敗，整個世間都將淪為魔域煉獄。誰不是咬著牙、拼著命，只為護住身後之人？”玄老語聲蒼涼，字字如鑿。
魯智默然頷首，那樣的亂世裡，怕是連怨懟與不捨，都早被戰火碾成了齏粉。
“魯智小哥。”
正思量間，一道溫婉嗓音自側畔響起。他抬眼望去，只見心姨攜心晴並數位九尾族耆老，正靜靜佇立遠處，目光灼灼。
“走吧。”魯智頷首一笑，身形倏然掠出，穩穩落於眾人身前。
“魯智小哥，你當真想好了？祖靈聖殿兇險莫測，這些年來，進去的人，一個都沒活著出來。”心姨望著他，語氣裡滿是擔憂。
“心姨，請帶路。”魯智笑意清淺，並未多言。
心姨輕籲一口氣，終是不再勸阻，轉身邁步，領著眾人向寨子腹地深處行去。
“別擔心，沒事的。”魯智朝一直抿唇凝望的心晴溫聲一笑，她輕輕點頭，指尖悄悄絞緊了衣角。
一行人隨心姨穿林越澗，直入九尾寨最幽寂之處。約莫半炷香工夫後——
密林盡頭，斷壁殘垣赫然鋪展，廢墟中央，一座斑駁巨壇巍然矗立。
心姨引眾人登壇，壇心處，一方青石臺靜臥如初。
她五指一握，一尊八寸銅像驟然浮現，通體赤紅如血，雕的是一隻昂首狐影，九尾狂舞，勢撼山嶽。
雖非真物，但那股撲面而來的磅礴妖威，仍令魯智脊樑微凜。
“準備好了麼？”心姨目光掃過魯智與心晴，聲音輕卻鄭重。
“嗯。”二人深深吸氣，齊齊應聲。
心姨頷首，雙手托起銅像，穩穩置於石臺之上。
指尖輕彈，一團濃稠血珠躍然而出，腥氣翻湧，直鑽鼻息。
“這是全族血脈精粹，唯此可啟聖殿之門。可每一次開啟，銅像便損一分元氣。”
“此次，已是最後一啟——銅像崩碎之後，再無重開之機。所以……這也是我族最後的希望。”心晴貼近魯智耳畔，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魯智垂眸點頭，原來這看似尋常的一踏，竟是九尾族存續的最後一搏。
血珠墜落銅像剎那，那赤色九尾靈狐彷彿驟然睜眼，仰首長嘯，聲裂雲霄！
霎時間，黑雲壓頂，電蛇遊走；血珠化作一道猩紅光束，被它長喙一口吞盡。
遠古洪荒般的低吼驟然撕裂長空，裹挾著千年風霜的蕭瑟，在天地間滾滾回蕩。
魯智瞳孔一縮，眉峰驟然擰緊，眼底精光疾閃，心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泛起一陣異樣的悸動。
祭壇之上，九尾靈狐昂首凝望，血眸微轉，似將魯智一行人盡收眼底——下一瞬，一道濃稠如漿的赤色血箭自它口中激射而出，在半空轟然炸開，凝成一扇翻湧不息的猩紅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