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哥接下來，就暫留九尾寨？不跟我一道回鐵流山？”
魯智略一思忖，搖頭道：“鐵流山盤根錯節，我不熟；眼下這些事，你已能穩穩拿捏。只要到時你帶路，我隨你同去便是。”
小碩沒再勸——真要硬拉魯智同行，若被周勝察覺，少不得又是一輪暗查、一番提防，反誤大事。
“留下也好。”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不過大哥也留點神：如今的九尾族雖勢弱，卻不是軟柿子，骨頭硬得很。”
“嗯，我心裡有數。”魯智淡然點頭。
上古年間，九尾族曾與四大霸族並肩稱雄。縱使今日凋零，餘威猶在，哪能真當尋常部族看待？
常言道：瘦死的駱駝，筋骨仍比馬壯；何況眼前這群人，分明活著，且活得極有章法。
九尾族因何衰敗至此？外人只道迷霧重重，魯智卻清楚——這背後，必藏著見不得光的舊賬。
“半月後，我再來尋大哥匯合。”小碩起身，不再多言。他深知魯智心思縝密，遠甚於己，許多事，點到即止便夠。
他一站起來，身形如山嶽橫移，壓迫感撲面而來。
魯智頷首，笑意卻冷了幾分：“我也很想會會那位……敢給你種魔符的獸王大人。”
小碩咧開嘴，齒白如刃，眼神兇悍如撕肉裂骨的莽豹——忍了一年多，血都快燒沸了。
“大哥放心，這筆賬，咱們一筆一筆，連本帶利，親手討回來。”
林魯智與小碩剛踏出樓閣，外頭原本喧鬧的人聲，霎時啞了火。
九尾族的少女們三五成群縮在簷下，平日膽大的，還敢笑著喚聲“魯智小哥”，此刻卻連抬眼都不敢，只因魯智身側，立著那尊鐵塔般的煞星。
“魯智小哥！”
心姨急忙迎上前，目光掃過小碩，立馬垂首斂容，恭聲道：“碩將大人。”
“心寨主客氣了。”小碩抱拳，聲沉如鍾，“大哥能安身於此，全賴九尾族照拂；今日重聚，更要謝過諸位。”
這話一出，四下頓時靜得掉針可聞——那些聽過“鐵流山第一兇將”名號的老輩，紛紛互望，滿臉驚疑。
傳聞裡那個殺人不眨眼、戾氣沖霄的煞神，竟會躬身致謝？
若這訊息傳出去，怕是沒人肯信——活脫脫一樁奇談！
“往後九尾寨若有難處，儘管差人來找我。每年供奉，也一併免了。”小碩朗聲道。
“多謝碩將大人！”心姨喜形於色。
那一筆年貢，對眼下捉襟見肘的九尾寨而言，無異於雪中送炭。免了它，等於卸下千斤重擔。
小碩擺了擺手，轉身朝魯智抱拳：“大哥，我這就回營了。”
“嗯，路上留神。”
小碩頷首，再沒多言，腳尖一點，身形如離弦之箭，倏然射向九尾寨外。
他身影剛掠出寨門，盤踞在山口密林裡的魔豹軍，頓時像被驚醒的荒古兇獸，齊齊昂首，戾氣沖霄而起——殺意翻湧，鐵甲震顫，連山風都為之凝滯。
“出發！”
小碩落地剎那，一聲斷喝如雷貫耳。整支軍隊應聲而動，宛如一柄沉寂多年的黑刃驟然出鞘，寒光凜冽，殺機奔湧。
大地轟鳴，黑色洪流奔騰而出，捲起漫天塵沙與腥煞之氣，似狂潮吞月，轉瞬便沒入莽茫群山深處。
魯智佇立寨牆之上，目送那抹黑潮消隱於夜色盡頭，嘴角微揚，輕輕點頭。
寨內，隨著小碩與魔豹軍遠去，壓在眾人頭頂多日的陰鬱氣息，也如墨雲潰散，悄然散盡。
一群九尾族少女登時圍攏過來，笑聲清亮，嘰嘰喳喳響成一片——
“魯智大人，碩將軍真是您兄弟？太威風啦！”
“嘻嘻，您剛才站在那兒，跟山神似的！”
“……”
心姨倚在廊柱旁，望著被少女們團團圍住、笑得略顯僵硬的魯智，忍不住莞爾。
她抬手揉了揉身旁心晴柔軟的發頂，而後緩緩吐出一口長氣，彷彿卸下千斤重擔，又似終於踏出一步。
銀月高懸，清輝如水，靜靜流淌過山巒、寨屋，漫向無邊無際的蒼翠峰脊。
魯智端坐床榻，雙目輕闔，周身不時浮起幽暗旋渦，如呼吸般明滅不定。
而就在他房外庭院裡，一道纖細身影靜立月下。
她唇瓣微抿，指尖掐進掌心，指節泛白，顯出心底的躊躇與緊繃。
月光溫柔地鋪滿她清麗的臉龐——正是心晴。
她已在此佇立近一個時辰。直到屋內靈力波動漸趨平緩，才仰起小臉，深深吸了口氣，眸中掠過一絲苦笑。
她懂魯智的脾性，可為了族人活命，有些事，她不得不做。
終於，她邁步上前，指尖輕叩木門，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魯智大人。”
“進來吧。”
他聲音平靜，卻似裹著一層薄薄的倦意，幾乎聽不出波瀾。
話音落時，他無聲搖頭，繼而低低一嘆。
心晴咬住下唇，指尖微顫，輕輕一推——
“吱呀”一聲，門扉洞開，月光如練，鋪就一條銀白小徑。
她踏光而入，身影單薄，腳步極輕。
那雙澄澈眼眸微微發顫，垂首斂目，雙手絞在身前，指節用力到泛青，目光躲閃，始終不敢抬眼看向榻上那人。
魯智靜坐不動，只將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未語。
良久，見她仍僵立不言，才輕聲道：“心晴，有事？”
她牙關緊咬，指尖深陷掌心，身子幾不可察地輕晃了一下，彷彿正與甚麼撕扯。
魯智不再催促，只是安靜看著她，像看一朵將墜未墜的花。
屋內寂然無聲，唯有燭火偶爾噼啪輕響。
足足數息之後，心晴眼眶一熱，淚珠猝然滾落。她雙膝一軟，直直跪在青磚地上。
“魯智大人……”
魯智凝視著她，忽而一笑：“是你娘讓你來的？”
“嗯。”她點頭，聲音哽咽。
“她想你今夜留下，是想借我的勢，護住九尾族吧？”他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
心晴淚如雨下，肩膀輕顫：“我知道……對不起芷汐姐姐。可只要族人能活著，我不怕死，也不怕……失了清白。”
“九尾族曾號令群山，可我沒想過復興舊日榮光。我只盼著族人夜裡能安心閤眼，白日敢摘野果、溪邊浣衣，不必提防哪天被拖進鐵籠，淪為任人折辱的玩物——這就是我全部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