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智與心晴離九尾族盤踞之地，已近在咫尺。
……
又是一輪落日懸於天邊，赤紅平原依舊綿延無盡。魯智靜坐篝火旁，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一旁，少女正忙碌著——雙膝微屈，跪坐在暖光裡，纖指靈巧地轉動木棍。
棍尖串著一條肥厚的野豬後腿，油珠在烈焰舔舐下滋滋迸濺，淌出蜜色焦香，一滴一滴，墜入火中，騰起細小的青煙。
那香氣霸道得很，連魯智都不由自主偏過頭去，多看了幾眼。
“魯智大人。”
心晴利落地割下一塊外酥裡嫩的肉，用清水反覆沖洗過的細木籤穿好，雙手遞來。那份妥帖周到，讓魯智忍不住嘖嘖稱奇。
這般細緻照料，他當真少有福分消受——早年認識的姑娘們，柳玉霞那般性子，怕是剛端起碗就要拔劍；凌夕瑤在宗門裡本就是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偶爾心情好撥弄琴絃尚可，真要她挽袖烤肉、遞筷布食？
怕是連筷子都要被她隨手摺斷。
“跟你講過多少回了，直呼我名字就行，甚麼大人不大人的。”魯智大口嚼著，含混笑道。
心晴只是抿唇淺笑，眉宇間恭敬未減分毫，魯智瞧見，只能搖頭嘆氣，不再多勸。
“我們九尾族，就在獸戰界西北角，卡在鐵流山和萬獸嶺交界那片地界。”
她一邊添柴，一邊娓娓道來。
“鐵流山？萬獸嶺？”
“都是獸戰界跺一腳震三震的龐然大物，各自的老大，也都位列八獸王之列。”
心晴語氣平緩，“我們九尾族夾在中間，兩邊摩擦不斷，反倒顧不上我們這點小動靜——每年按時奉上些貢品，日子倒也安穩。”
“鐵流山那位獸王、萬獸嶺那位獸王，境界都在輪迴境後期。一個出自獅族，一個出身豹族……具體哪支豹族，我也沒打聽過。”
“豹族？”
魯智舉著烤肉的手倏地一頓，目光灼灼盯住心晴，遲疑片刻才問：“可是地魔豹族？”
“這我真不清楚。不過魯智大人那位朋友，大概是一年多前才進的獸戰界。”
心晴略一思忖，答道：“而鐵流山這位獸王，成名已久，早就是一方霸主——應該不是同一個人。”
魯智緩緩點頭。一年多時間，縱使小碩身負異脈，也絕難從初入此界，一躍攀至輪迴境後期。尋人這事，終究急不得。
念頭剛落，他眼皮忽地一跳，猛地抬頭——
遠處天際，黃塵沖天而起，滾滾如怒龍騰空。
遠處隱約傳來陣陣鬨笑與喝罵，粗野又囂張，裹著一股子草莽狠勁。
心晴盯著那捲地而來的黃塵，小臉霎時一緊，指尖輕揚，沙土騰空而起，眨眼便將篝火掩得嚴嚴實實。
她攥緊衣袖，仰頭望向魯智，聲音壓得極低：“魯智大人，咱們先躲一躲。”
魯智懶懶聳了聳肩，由著她拽住手腕，側身繞開那支人馬的主道。
他瞥見心晴繃緊的下頜、微顫的睫毛，只淡然一笑，並未多言——她心裡那點顧慮，他早揣得透亮。
畢竟初踏獸界，她不願因自己惹來禍端，更怕牽連整個九尾族。
黃塵越逼越近，塵霧翻湧間，一面血鷹旗赫然撞入眼簾：赤羽如焰，鷹喙似鉤，旗面獵獵抖動，那鷹影竟似要撕裂布帛撲殺而出，戾氣刺骨。
“是血鷹城……”心晴瞳孔一縮，脫口而出。
魯智頷首。這名字他聽心晴提過幾次，確是獸戰界裡叫得響的一方霸主。
雖比不上八大獸王那般威震四方，卻也是盤踞一方的硬茬，底蘊厚、爪牙利。
連周邊那些小寨子，平日都得提著十二分小心——誰敢大意？真要陰溝翻船，可就不是丟臉的事了。
“他們專挑軟柿子捏，燒殺擄掠慣了……魯智大人，咱們別招惹他們。”心晴聲音發緊，幾乎貼著他耳畔說。
話音未落，那隊人馬已沿官道狂飆而至。
魯智掃了一眼：百來號人，個個筋肉虯結，眼神像刀子刮人；最前頭兩人氣息沉如鐵，分明是輪迴境初期的高手——血鷹城，果然不是虛名。
這些天穿行各處，他也撞見過幾撥勢力，大致摸清了底細。
可如今的他，眼界早已不同。這些人再兇悍，在他眼裡也不過是群鬧騰的狼崽子。
只要不擋道，大家各走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可若……
他眉峰微蹙，眸光一閃，臉上卻紋絲不動。
目光追著那支人馬掠過眼前，眼底幽深，不知在掂量甚麼。
隊伍卷著風沙呼嘯而去，臨到近前，卻有人頓住馬蹄，斜眼打量起二人。
幾雙眼睛兇光畢露，手按刀柄，卻終究沒敢動手——到底忌憚幾分。
“喲！哪來的小白臉，拐了哪家姑娘私奔吶？”
鬨笑聲炸開，一人獰笑著揚手一抓，掌風嗚咽著撲面而來。
心晴望著那漸行漸遠的背影，肩膀一鬆，長長吁出一口氣。
魯智餘光一掃，只見她臉色刷地褪盡血色，嘴唇微微發抖。
她怔怔盯著那抹血鷹殘影，眼眶倏地泛紅，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那隻一直攥著他衣角的手，一點點鬆開了，指尖冰涼。
“還好麼？”魯智輕聲問。
話是問的，可他眼底早已映出她心底翻湧的驚濤。
心晴輕輕搖頭，抬眼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單薄得像一張紙，風一吹就要碎。
她蹲下身，默默拾掇散落的雜物，起身時咬住下唇，深吸一口氣。
“魯智大人……能先陪我去族裡一趟嗎？心晴……突然有事。”
魯智望著她泛紅的眼尾，忽而笑了：“這是往虎口裡送？”
“她們……會很慘的……”
心晴眼眶一下子泛紅，哽咽著望向魯智，聲音發顫：“魯智大人，求您……讓我跟去吧。”
魯智垂眸看著她那張被淚水洗得晶亮的小臉，喉頭輕嘆一聲，抬手按在她頭頂，用力揉了揉，髮絲都亂了。
“走吧，我的嚮導兼小跑腿——沒你領路，我怕是走到你們族門口，頭髮都白了。”
心晴眨著溼漉漉的大眼睛，怔怔望著眼前青年眉眼彎彎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