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撕破臉,舉族遠逃,落腳如今這處。可逃出來,代價太大了……族中七八成的男子,全折在那一戰裡,我爹,也在其中。”
魯智猛地頓住身形,側頭望去——少女眼眶泛紅,貝齒咬著下唇,肩頭微微發顫。
他喉頭一緊,低聲說:“對不起。”
心晴輕輕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倔強:“獸界向來如此,我跋涉萬里奔赴火神殿,只為淬鍊出足夠鋒利的爪牙,有朝一日能護住族中老幼。”
“你一定行。”魯智心頭微震。眼前這姑娘眉目低垂,舉止溫順,可骨子裡卻燃著一簇不滅的火苗。
他忽然覺得熟悉——那股咬緊牙關也要往前衝的勁兒,像極了當年的自己。
兩人皆是孤身闖入荊棘叢生的險途,只因身後有想守的人。
心晴唇角泛起淺淺苦意:“心晴哪比得上魯智大人?您這般年紀就已踏進輪迴境前期,更是一人壓住芷汐姐姐與周巖大人聯手都拿不下的對手。”
魯智撓了撓後腦勺,乾笑兩聲:“他們背地裡……都說我是個怪胎吧?”
心晴“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眼尾那抹未乾的潮紅,也悄然淡了幾分。
“對了,魯智大人那位天眼聖獸族的朋友,是真的麼?”
“嗯。”他點頭,笑意坦蕩,“都是過命的兄弟。”
這話出口,他自己卻怔了怔——那些畫面分明陌生,卻又清晰得扎心:幼時荒林遇險,兩個瘦小身影被他拖出毒瘴;稀裡糊塗結拜,磕頭喊兄長,轉眼間便散得無影無蹤。
一個該是天眼聖獸族的小貂,另一個,是暗聖豹族的小碩。
“魯智大人真了不起!”心晴眼睛亮了起來,“天眼聖獸族在獸界橫得很呢,連聖龍族的長老見了他們,都要多繞半步路。”
“這麼硬氣?”魯智一愣,原以為他們只是強些,沒料到竟強到這份上。
“可不是嘛!如今獸界公認的四霸族,天眼聖獸族就在其中。”
心晴用力點頭,“另外三族是聖龍族、火鳳族、大鵬族,個個跺一腳,整片荒原都要抖三抖。”
“四霸族……”魯智苦笑搖頭,看來他對這片土地,當真是兩眼一抹黑。
“獸界還有八王族的說法,不過真正稱得上頂樑柱的,還是這四大霸族。”
“火鳳族、大鵬族……”魯智低聲重複,這兩個名字,他今天才第一次聽進耳朵。
“其實我們九尾族,也曾風光過呢。”心晴仰起臉,眼裡閃著光,“上古時候,跟大鵬族血戰七日七夜,誰也沒壓過誰一頭。”
魯智這次是真的怔住了——眼前這個連尾巴都只敢怯怯藏起的少女,竟來自一個曾讓霸族忌憚的古老血脈。
“後來一場浩劫席捲九域,我們族中至強者盡數隕落,山河崩裂,族典焚盡……再往後,能修出九尾圓滿之境的族人,百年難出一個。”
“根基斷了,枝葉自然枯槁。如今的九尾族,只剩一口氣吊著,再難重回昔日榮光。”她聲音輕下去,像風拂過空谷。
“那……心晴,你現下幾條尾巴?”魯智壓下心頭那點蠢蠢欲動的好奇,笑著問。
“三條。”
她略一遲疑,隨即嬌軀微顫,紅光一閃,三條蓬鬆柔軟的狐尾便自腰後輕盈躍出,在夜風裡微微搖曳。
魯智看得入神,忍不住湊近幾步,伸手捏住其中一條——毛尖細軟,根部溫熱,觸手竟如握著一團初春的雲絮。
“魯……魯智大人!”
話音未落,少女整張臉“騰”地燒了起來,連耳尖都染成蜜桃色,聲音細若遊絲,身子僵得不敢動彈。
魯智一愣,低頭看她漲紅的臉,又低頭看看自己還攥著尾巴的手,一時茫然。
“尾……尾巴,不能碰的……”她聲音發顫,幾乎要哭出來。
他猛地回神,臉上“轟”地滾燙,慌忙鬆手,仰頭望天胡亂嚷道:“哎喲——今晚月色真亮!咳咳,快走快走,別耽誤趕路!”
話音未落,人已躥出十丈開外,心裡直嘆:完了完了,這張老臉今兒算是栽進泥坑裡了,怎的偏在這節骨眼上失了方寸?
心晴望著他倉皇奔逃的背影,先是一呆,隨即掩唇輕笑,笑聲清脆如鈴。
她飛快低下頭,臉頰滾燙,腳步卻毫不遲疑,提裙追了上去。
前方,魯智邊走邊乾咳,耳根還燒著,餘光悄悄掃向身後那個蹦跳著追來的紅影,喉結動了動,到底沒敢回頭。
所以魯智始終領在前頭,一邊穩住心神,一邊悄悄驅散那點難言的窘迫……
兩道身影疾如流光,在曠野間縱躍騰挪,快得連殘影都難以捉摸。
赤色平原無邊無際,夕陽斜垂天際,熔金般的暗紅餘暉潑灑下來,把整片大地染成一片凝固的血色。
荒原上不時撞入眼簾的,是橫陳的巨獸骸骨,森白嶙峋,泛著冷硬光澤——那股洪荒蠻戾的氣息,撲面而來,越來越濃。
忽地,長空裂響,尖銳的破風聲驟然炸開,兩道黑影如離弦之箭,撕開雲氣,自高空一閃而逝。
正是奔向九尾族駐地的魯智與心晴。
“魯智大人,獸戰界可不太平。雖說人族在這兒並未絕跡,但終究是獸族的地盤——若被盯上,怕是有不少眼睛會悄悄跟上來。”
心晴緊隨魯智身側,一雙清亮眸子警覺地掃視四野,聲音壓得輕卻透著認真。
魯智莞爾點頭,腳步卻半分未緩。心晴見狀,唇角微微一抿,像只被風拂過的小雀,輕輕耷拉了下去。
這一路奔行,魯智也真真切切看清了獸戰界的底色:亂,且野。
不過半日工夫,他就撞見四撥不同來路的人馬,在荒原上撞作一團,刀光翻飛、嘶吼震天。
可這些人馬雖眾,落在見過火神殿鐵血軍陣的魯智眼裡,卻不過是散沙一盤——沒號令、無章法、靠蠻力硬拼。
那些帶隊的頭目,更遠不及唐芷汐的統御之能:臨陣排程全憑一時血勇,衝鋒陷陣只靠個人修為硬扛。
魯智遠遠駐足看了一會兒,便沒了興致,只朝身旁繃著小臉的心晴一頷首,兩人旋即抽身離去。
趕路的日子過得飛快,轉眼便是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