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等威勢,哪怕輪迴境中期的高手硬吃一記,也得當場骨裂魂散。
薩博三人屏息盯住氣浪最濃處,許久,黑霧漸稀。
一個佝僂咳嗽的身影,緩緩顯露出來。
魯智渾身泛著灰敗死色,面板上糊著厚厚一層黑漿,黏膩、發亮,全是被逼出體外的精純死氣所凝。
他咳得撕心裂肺,吐出的血沫烏黑髮亮,腥氣裡透著腐朽味道——傷得極重。
“這小子……還真扛住了。”
薩博長吁一口氣,雖見魯智滿身狼狽,氣息奄奄,可四十九道死氣沖刷,竟真被他生生吞下。
“行了,到此為止。”
他袍袖一揚,正要掐斷池中靈流。話音未落——
石臺上的年輕身影,忽然抬起一隻抖得不成樣子的手臂,指尖朝天,眼神卻亮得刺眼。
唐芷汐瞳孔一縮,只見他喉結滾動,嗓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卻字字砸進所有人耳中:
“等等……還有一道。我能撐住。最後一道,也給我!”
身體早已到了崩斷邊緣,可魯智從來不是半途而廢的人——要做,就做到盡頭;否則,寧可不做。
那場沖刷持續整整十分鐘,直至漫天黑瀑倒捲回天,才終於停歇。
薩博三人目光追著退去的黑潮,重新落回池面。
黑霧蒸騰間,一堆焦黑皮屑堆成小丘,靜靜浮在水面。
薩博袖風一掃,勁氣掠過,皮屑簌簌揚起,如灰雪紛飛。
唐芷汐目光一觸那具近乎裸露的黑色軀幹,貝齒猛地咬住下唇,死死壓住喉頭那聲驚呼。
薩博面色肅然,側首看向白芷。後者神情依舊淡漠,可肩線繃得極緊,指尖悄然蜷起。
無人開口,空氣沉得發悶,連呼吸都像踩在刀尖上。每個人眼底翻湧著驚濤,臉上只餘一片凝重。
這壓抑的寂靜,持續約莫一分鐘,忽地——
一聲細微的“咔”響,清脆得扎耳。
三人目光齊刷刷投去,只見那具漆黑如炭的枯骨表面,赫然綻開第一道細紋。
他們屏住呼吸,眼也不眨。那些黑殼,全是死氣千錘百煉所鑄,連白芷都探不出底下是否尚存一絲活氣。
裂紋瘋長,蛛網般蔓延。
“啪!”
一聲輕響,黑殼崩開一道豁口——緊接著,一隻修長、蒼白、卻穩如磐石的手臂,緩緩探了出來。
黑色汙垢正飛速剝落,如同陳年焦痂被烈火灼開,而在那層黯沉之下,飽滿鮮活的膚色便如初春破土的新芽,重新煥發出蓬勃生機。
待最後一片黑痂簌簌墜地,一具修長勻稱、筋骨錚錚的青年軀體,赫然立於池中。
那雙墨色眼眸清亮銳利,似含星火;周身每一道肌理都繃緊而流暢,蘊著蓄勢待發的勁力。
這具身體,彷彿剛從焚魂烈焰裡浴火而出——沒有虯結如山的巨碩肌肉,卻在精悍輪廓之下,隱隱透出令人心悸的爆發之勢。
“居然……真成了……”
薩博三人凝望著那宛若脫胎換骨的身影,感知何等敏銳,自是一瞬便捕捉到:眼前這具軀殼,比先前強橫何止數倍!
更驚人的是,其血肉深處,正奔湧著浩蕩如江河的靈力,洶湧不息,沛然難御。
“這小子……”
薩博咧嘴一笑,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激賞。魯智又一次,讓他心頭狠狠一震。
白芷唇角微揚,笑意漸濃,唯有薩博察覺得出,她此前一直繃緊的肩線,此刻終於悄然鬆懈下來。
直到親眼確認魯智安然無恙,石臺邊緣的三人,才真正把懸著的心,穩穩落回原處。
魯智抬眼望向池邊三人,撓頭嘿嘿一笑,剛邁步欲上前,一杆赤焰吞吐的長槍已挾風貫來!
凌厲槍嘯逼得他倉促倒退數步,愕然抬頭,正撞上唐芷汐漲紅的臉龐——她目光躲閃,耳尖泛粉,一雙明眸裡羞意翻湧,惱意暗藏。
“把衣服穿上!”
話音未落,薩博已仰頭大笑,白芷也忍俊不禁,輕輕搖頭。
魯智訕訕套上衣袍,在二人揶揄目光中躍上池沿。
唐芷汐這才微垂著眼睫,悄悄打量過去,忽地一頓。
他容貌未改,肌膚卻泛著溫潤如玉的瑩白光澤;那對黑瞳幽深如淵,彷彿真因玄機黑暗符的浸染,多了一重難以窺測的沉靜。
四目相觸剎那,她心神竟微微一晃,下意識搖頭驅散異樣,再抬眼時,心跳已漏了半拍——這反常讓她自己都怔住。
她自小見慣風流俊彥,不乏僅憑皮相便令閨中少女傾心的翩翩公子。
可她從來不是那種人,外貌撩撥,對她而言向來形同虛設。
周巖便是明證——容顏出眾、手段卓絕,苦追她多年,終是鎩羽而歸。
“下次再這樣,我的槍,可不講情面。”
她迅速繃起臉,掩住心緒波動,玉手輕握,火凰槍化作一道赤虹掠回掌心,語氣冷淡如霜。
魯智只能乾笑,這種窘況,他也不想再有第二回。
“不過,還是得恭喜你——輪迴智池第五十道死氣沖刷,從未有人扛過。”
見他窘態,唐芷汐心頭莫名一軟,明眸微亮,細細端詳著他,眼裡竟浮起一絲真切的欽佩。
“我也差點就撐不住了。”
魯智略帶自得地揚了揚眉,旋即神色一斂,側頭望向那傾瀉而下的漆黑瀑布,眸底掠過一抹餘悸。
方才那一刻,死亡的氣息真實得令人窒息——兇險程度,竟不遜於直面魔王時的生死一線。
如今回想,他都不敢篤定:若再來一次,是否還能挺過那場摧魂蝕骨的沖刷。
輪迴智池,果然名不虛傳。難怪千百年來,唯他這般執拗如瘋子的人,才敢咬牙叩響最後一關。
雖幾近崩潰,終究是咬牙挺了過來。
而今站在這裡,便說明一切煎熬,皆未白費——付出與回報之間,從來都有它沉默的刻度。
“咳,我說兩位,當真把咱們倆當透明人了?”
正說著,旁側忽傳來一聲戲謔調侃。
兩人齊齊偏頭,只見薩博與白芷並肩而立,眼含促狹,笑意盈盈。
她再沒有初見魯智時的閃躲,反而斜睨他一眼,鼻尖輕哼:“再敢打趣,我立馬閉關——火神殿的事,你自己扛著吧。”
唐芷汐這話出口,眉宇間毫無玩笑意味,神情冷峻如霜。
她可是火神殿堂堂統帥,豈容人當面調侃?向來性烈如火,哪咽得下這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