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嘶吼持續良久，終於漸漸弱下去——卻不是痛苦消退，而是聲帶已被死氣蝕穿，只剩破風箱似的嗬嗬聲，再尋不到半點清朗。
唐芷汐眼眶一熱，迅速偏過臉去，不敢再看那黑瀑裡蜷縮掙扎的身影。
她忽然就懂了——為何這個年紀與她相仿的青年，能讓師父和白芷這等屹立天地絕巔的存在，一次次為他駐足、側目。
那不是甚麼驚世天賦，也不是甚麼逆天機緣。
是他骨頭縫裡鑽出來的那股勁兒：不跪、不彎、不認命。
而這份倔，連她自己，當年都未曾敢試——更別說，孤身迎向那道連天地都為之屏息的第五十道死氣。
畢竟那沒譜的事，她怎敢輕易去試？搞不好真會血肉潰散、筋骨成灰。
“魯智，撐住啊……”唐芷汐纖指微蜷，側過臉龐，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那撕心裂肺的嘶吼聲終於徹底沉寂，可那一道道陰寒刺骨的死氣，卻仍如潮水般連綿不絕，狠狠撞向石臺上那道早已紋絲不動的身影。
死氣濃稠如墨，隔絕一切感知——誰也看不出，那銀光包裹之下，是否還有一息尚存。
旁人只能眼睜睜看著，乾著急、伸不上手。想搭一把力？連靠近三步都如踏刀鋒。
魯智此刻是生是死、是進是退，他們全然不知，唯能屏息靜候，束手無策。
而時間，就在這種焦灼裡悄悄溜走，像沙漏裡無聲墜落的細粒……
上一波死氣剛退，魯智身體微微一震，氣息未亂，眼神反倒更亮、更沉、更銳利。
“再來！”他雙目驟然睜開，瞳中銀芒炸裂，如兩柄出鞘寒刃。
話音未落，輪迴智池深處黑浪翻騰，怒卷如沸。
一條比先前更粗、更猙獰的黑智之龍轟然成形，挾著碾碎山嶽般的死壓，咆哮著撲向魯智！
“嘖，這小子的鍛體靈訣，竟已練到筋骨生光、髓藏雷音的地步了。”
薩博盯著那在死氣洪流中兀自不滅的銀輝，嘴角微揚。
白芷亦含笑頷首，眸中掠過幾分讚許。
鍛體靈訣是他所授不假，可從打熬皮膜到淬鍊骨髓，全是魯智一人咬牙扛下來的，他不過偶爾點撥兩句。
“不過依我看，縱使根基紮實，他也頂多撐到四十道；拼到極限，四十七道已是了不得。”薩博摩挲著下頜，語氣篤定。
他眉峰一挑，忽而笑道：“這麼說，倒比芷汐還少兩道？”
“輪迴智池的死氣，越往後越兇，四十道之後，每一道都是前一道的翻倍之威。
當年芷汐硬抗四十九道，也是靠三重護脈符加身，才勉強挺住。”薩博緩緩道。
“魯智慧追到芷汐的刻度，本身已算驚豔。”
白芷笑了笑，忽然抬眼：“四十九道，就是這池子的盡頭？”
薩博一怔，眉頭微蹙：“盡頭是五十道。但從未有人活著走過第五十關——當然，前提是輪迴智池，真肯認他這個‘入池者’。”
輪迴智池向來只對初入輪迴境者最狠、最真，修為越深，它反而越冷淡，像一位只肯為新人動怒的老匠人。
“或許，今天它會破個例。”白芷目光沉靜，笑意溫潤。
“你就這麼信你教的攻法？”薩博嗤笑一聲。
“不是信攻法，是信他這個人。”
“行，我等著——倒要瞧瞧，這小子能不能把芷汐的名字，從碑頂往下挪一格。”
“那就靜觀其變。”
唐芷汐站在一旁，唇線輕抿，清亮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鎖住石臺上那個單薄卻挺直的身影。
“魯智，加把勁啊……看看你，能不能真正越過我。”
……
池面早沒了初時的平靜，黑浪滔天，龍影翻湧。
一頭頭黑智之龍接連凝聚，裹著越來越暴烈的死意，如鐵錘砸落，一下狠過一下。
可那被銀光裹住的削瘦身軀，卻在一次次撞擊中愈發沉穩，彷彿紮根於風暴中心的孤松。
死氣沖刷之下，魯智清楚感覺到——血在燒，骨在鳴，筋在延，肉在凝。力量正一寸寸往骨頭縫裡鑽。
“第四十道了。”薩博淡淡開口，“真正的硬仗，這才開場。”
“確實……強得有些出乎意料。”白芷眼中掠過一絲訝色，輕輕點頭。
巨龍昂首長嘯，黑氣翻滾如墨海傾覆，下一剎，已挾萬鈞之勢轟然撞上魯智身軀！
撞擊剎那，他整張臉驟然繃緊，面板迅速泛起灰敗死色，似蒙了一層陳年舊紙。
可幾乎同時，喉間滾出一聲低吼，銀光暴漲，如熔金潑灑，死死纏住周身，寸寸不退！
銀與黑，在他體表瘋狂絞殺，光焰迸濺，誰也壓不住誰。
魯智眼神陡然一厲，竟猛地探手而出，五指如鉤，一把攥住黑智龍首！銀光炸開，如千鈞雷霆，悍然反壓！
一把攥碎那條黑智之龍，濃稠如墨的死氣，順著指縫嘶嘶鑽入他的血肉，直灌四肢百骸。
“再來！”
魯智掌心微微痙攣，可那雙眼卻燒得發亮，像兩簇不肯熄滅的幽火——意志如鐵，寸步不退。
彷彿聽見了他的嘶吼，輪迴智池轟然沸騰，更兇戾的黑智之龍咆哮成形，一條接一條，蠻橫撞向他單薄卻挺直的身軀。
低沉的轟鳴在空曠池面上反覆震盪。
薩博凝望著魯智：在接連不斷的龍影衝撞下，他身形搖晃如風中枯竹，脊樑卻始終繃得筆直。薩博眼神一點點沉下去，眉峰越壓越緊。
這小子，骨頭真硬。硬得讓人忍不住心頭一震。
魯智的修為，在薩博等人眼裡不過初窺門徑，可此刻，再沒人敢拿他當個尋常後生小覷。
“第四十七道了。”唐芷汐低聲開口。
聲音微顫，她親身熬過這一關，清楚知道每一道死氣刮過經脈時，是何等撕心裂肺的酷刑。
當年她撐到第四十七道，已是強弩之末；若非提前服下三枚鎮魂丹，怕早就在池底化作一具僵冷屍骸。
整座池子驟然暴動，水面炸開兩道巨大漩渦，黑霧翻湧，瞬間凝聚成兩條撕天裂地的黑龍，裹挾著山崩海嘯般的死氣，交叉絞殺，狠狠砸在魯智身上！
黑色氣浪自撞擊點轟然炸開，狂卷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