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生氣，泛起灰敗死色，整個人彷彿剛從棺中爬出的殭屍，陰寒逼人。
連五臟六腑都在隱隱乾癟，像被抽乾汁液的枯枝，正一點點走向潰朽。
死氣本就是最暴烈的侵蝕之力，稍有不慎，反噬自身，當場化為齏粉。
但魯智豈容它肆虐？
心念一動，鍛體靈訣轟然催動！銀輝自骨髓深處噴薄而出，如潮水漫過四肢百骸——
銀光所至，經脈微顫，骨骼輕鳴，臟腑起伏如呼吸，竟主動張開，貪婪吞噬那一道道凌厲死氣。
死氣似雙刃，鋒芒割人，可若握得住柄、控得住勢，便是劈山斷嶽的絕世兇器。
池畔，薩博三人屏息而立，目光釘在那團翻湧黑霧中的身影上。
片刻後，一點銀芒悄然亮起，繼而愈發明亮，越來越盛——
最後竟如巨鯨吸水，轟然張開，將整片死氣盡數吞沒！
石臺邊幾人齊齊一怔，神色震動難掩。
唐芷汐望著池中盤坐的身影，眸光微閃，頰邊浮起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異樣漣漪，心口彷彿被誰輕輕撥了一下。
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蜷，攻法悄然運轉，那點波動轉瞬被壓回心底，沉靜如初。
旁人渾然不覺——所有視線，全牢牢鎖在魯智身上。
他們想親眼見證：這個年輕人，還能不能再次撕開不可能的口子，狠狠甩給他們一個意外。
這念頭燒得人心焦，誰也不敢眨眼。
直到石臺上那道沙啞嗓音響起，幾人瞳孔齊齊一縮，臉色驟變。
薩博與唐芷汐眉峰一挑，唯有白芷唇角微揚，神情淡然，似早料到這一幕。
“魯智，”薩博聲音低沉，“輪迴智池開啟至今，從未有人捱過五十道死氣沖刷——最後一擊，遠非之前可比。”
石臺上，魯智緩緩抬手。指尖泛著青灰，面板下隱約透出死氣遊走的暗紋。
他未開口，只是五指微微屈張，像攥著一口氣、一根線、一粒火種——不肯松，也不肯熄。
世上哪有憑空而來的力量？想踏在別人頭頂，就得把命往刀尖上擱，把骨頭往火裡淬。
薩博盯著那隻手，眼神微沉：這小子，真夠擰的。
“隨他去吧。”白芷側身輕笑，“他認定的事，你拽不住，也攔不下。”
薩博苦笑搖頭：“你倒說得輕巧。等他這具身子廢了，你再替他煉一副新軀？怕是連煉器爐都得燒塌三座。”
白芷唇角微揚，目光落在石臺上那微微震顫的身影上，聲音輕卻篤定：“他扛得住。”
“但願吧……”
既然白芷都這麼說了，他自然不會伸手阻攔——他同樣想親眼看看，魯智究竟還能咬牙撐到哪一步。
這個總愛把不可能撕開一道口子的少年，此刻正立於輪迴智池邊緣，任由死氣如刀鋒刮骨。那翻湧的灰敗之力，能否再被他硬生生劈出一道光來？
濃稠如墨的死氣自石臺邊緣滴落，墜入池中，卻連一絲水響也無，池面更是靜得瘮人，連最細的漣漪都不肯泛起。
當第四十九道死氣轟然砸下，整座輪迴智池竟倏然沉寂下來，彷彿抽盡了所有聲息，只餘下死一般的空蕩。
“師父。”唐芷汐盯著那片詭異的平靜，眉心微蹙，眼底浮起一絲不解。
“快到了。”薩博仰起頭，視線牢牢釘在輪迴智池上方那條垂天而下的黑色瀑布上，瞳孔深處，已凝起一層寒霜。
話音未落，大地驟然一顫。
唐芷汐猛地抬首，瞳孔驟然一縮——那懸垂千丈的黑色瀑布，竟開始緩緩蠕動，像一頭甦醒的遠古巨獸，正緩緩舒展它腐朽的脊背。
一股難以言喻的枯寂之氣轟然炸開，所過之處，空氣發乾、光線褪色，連空間本身都泛出灰濛濛的死皮。
石臺上的魯智脊背一僵，隨即緩緩仰頭。他眼底映出的，是那正扭曲翻湧的漆黑洪流——彷彿整片幽冥，正朝他一人傾瀉而下。
最後一道沖刷，竟狂暴至此？難怪薩博此前眉頭緊鎖，開口勸阻。
“放馬過來。”魯智端坐不動，脊樑挺得筆直，望向瀑布的雙眼卻燃起灼灼火光，那是燒盡怯懦、只餘戰意的烈焰。
黑色瀑布開始坍縮、旋轉，一道道粗壯如龍的黑流無聲垂落，悄然沒入池水，彷彿從未存在過。
可越是磅礴，越是一片死寂。那安靜，不是空，而是吞噬一切聲響的真空，令人耳膜發緊、心跳發滯。
忽地，一聲尖銳刺耳的嗡鳴毫無徵兆地炸開——緊接著，周遭空氣竟如受驚鳥雀，呼啦一下四散奔逃！
黑色瀑布終於徹底崩塌，裹挾著碾碎山嶽的威勢，自天穹俯衝而下，宛如一座移動的葬魂峰巒，朝著魯智當頭壓落！
瀑影未至，石臺已寸寸崩解，化作飛灰簌簌飄散。
黑潮瞬間吞沒魯智，一道嘶啞到變形的低吼，緊跟著撕裂寂靜，撞進每個人耳中。
輪迴智池畔，薩博三人面色鐵青，死死盯住那垂落的黑瀑。
憑他們的眼力，勉強能窺見瀑流深處——魯智的軀體，正一寸寸浸染成暗沉的墨色，皮肉之下，生機正被飛速抽乾、凍結。
“他撐不住了！”唐芷汐脫口而出，聲音發緊。
沒人料到，這第五十道，竟兇悍如斯。前四十九道加起來，也不及它半分猙獰。
“師父，快救他！”
薩博喉結滾動，側眸瞥了眼身旁神色如常的白芷，緩緩搖頭，聲音壓得極低：“再等等……他還站著。”
一聲聲壓抑到極致的咆哮，從黑瀑深處滾出來，粗糲、破碎，卻偏偏帶著野獸瀕死也不松爪的狠勁。
那種痛，早已超出常人想象的邊界——連魯智這般骨頭裡都長著韌筋的人，竟也發出這種非人的嘶嚎。
唐芷汐指尖抵住唇瓣，目光死死鎖住瀑中：魯智的身體，正一圈圈往裡塌陷，像被無形巨手攥緊、揉皺。
那浩蕩死氣，分明帶著蝕骨銷魂的毒，一寸寸啃噬著他血肉，剝落他體溫，蝕穿他意志。
黑痂在他體表瘋狂堆積，層層疊疊，厚得發亮，看得人脊背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