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故人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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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花家別院外
暮春的雨絲細密如煙,將青石板路洗得發亮。一輛青篷馬車緩緩停在朱漆大門前,車輪碾過水窪,濺起細碎的水花。
趙陳跳下車轅,黑髮被雨水打溼,軟軟地貼在額前。他仰頭望著門楣上"花府"二字,忽然有些躊躇。
"怎麼?"東方琳撐著油紙傘從車廂裡鑽出來,紅裙在雨霧中依舊明豔如火,"近鄉情怯?"
"就是有點……"趙陳摸了摸自己的臉,"我現在這樣子,不知道花滿庭還認不認得出來。"
兩年前分別時,他還是三十二歲的面容,七分儒雅三分痞氣,痞帥痞帥的,氣質出塵如神似仙,滿頭白髮。而如今,他回到了最初的模樣——二十一歲的相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黑髮如墨,連氣質都像個尋常青年。
唯一不變的,只有那雙眼睛。
左眼清澈如少年,右眼深邃如星河。
蘇暮雪默默遞上一方帕子:"公子,擦擦臉。"
趙陳接過,胡亂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深吸一口氣:"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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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家舊事】
門房是個生面孔,見三人衣著不凡,恭敬行禮:"三位是?"
"趙陳。"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來見花滿庭小姐。"
門房露出為難之色:"小姐近日不見客,尤其姓趙的……"
東方琳"噗嗤"一笑,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告訴你家小姐,東方琳來訪。"
玉佩上刻著"花"字,正是當年花滿庭贈予的信物。門房一見,臉色頓變:"原來是東方夫人!小的這就去通報!"
趙陳挑眉:"東方夫人?"
"怎麼?"東方琳斜睨他一眼,"上次我來花家,可是以'趙夫人'的身份。"
不到兩年前,東方琳確實獨自來過花家。那時她剛與趙陳確定關係,便迫不及待地"登門拜訪"花滿庭,明為敘舊,實為宣示主權。
趙陳扶額:"你都跟人家說甚麼了?"
"沒甚麼。"東方琳把玩著傘柄,"就是告訴她,你睡覺喜歡踢被子,還總搶我枕頭。"
蘇暮雪別過臉,肩膀微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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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牛阿彌】
不多時,門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琳姐姐!"
花滿庭提著裙襬奔來,髮間一支白玉簪隨著步伐輕輕搖晃。她比兩年前更顯清瘦,眉目如畫,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似是久未安眠。
東方琳笑著迎上去:"花妹妹,好久不見。"
兩人執手相視,花滿庭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趙陳,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這位黑衣青年相貌平平,站在風華絕代的東方琳身邊,本該黯然失色。可不知為何,當他安靜望來時,竟讓人無端想起雨後的遠山,平凡中透著難以言說的深邃。
"這位是……"
趙陳輕咳一聲:"阿彌還好嗎?"
花滿庭渾身一震!
青牛阿彌——那隻趙陳當年送給她的靈獸,除了最親近的幾人,根本無人知曉這個名字!
她死死盯著趙陳的眼睛,忽然紅了眼眶:"趙……趙大哥?"
趙陳微笑頷首。
花滿庭的眼淚奪眶而出,又慌忙用袖子擦去:"你、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說來話長。"他輕聲道,"能進去說嗎?"
花滿庭這才如夢初醒,連忙側身相讓:"快請進!"
穿過迴廊時,遠處忽然傳來"哞"的一聲。趙陳回頭,只見一頭通體雪白的青牛從湖邊奔來,牛角上纏著紅繩,頸間掛著他當年親手繫上的銅鈴。
阿彌衝到近前,親暱地蹭著趙陳的手,銅鈴叮噹作響。
"它記得你。"花滿庭輕撫牛背,"這兩年無論誰餵食,它都愛答不理,今日倒是歡實。"
趙陳揉了揉阿彌的額頭,牛眼裡映出他年輕的面容:"好姑娘,沒白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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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敘往事】
花廳內,侍女奉上今年新採的龍井。
花滿庭捧著茶盞,目光始終沒離開趙陳的臉:"所以……你這是返老還童?"
"算是吧。"趙陳抿了口茶,滿足地眯起眼,"還是花家的茶好。"
東方琳輕哼:"比我泡的差遠了。"
花滿庭抿嘴一笑,從案几下取出一個錦盒:"趙大哥當年留下的棋譜,我一直收著。"
盒中是一本手抄的《爛柯譜》,扉頁上有趙陳的題字——"贈花家小友,願君棋藝精進"。那時的字跡瀟灑不羈,與現在截然不同。
趙陳有些感慨:"你還留著啊。"
"不止。"花滿庭起身走向書架,"這兩年我收集了不少珍本,就等著……"
她忽然頓住,耳尖微紅。
就等著哪天你回來,一起品茗對弈。
這話終究沒能說出口。
東方琳似笑非笑地瞥了趙陳一眼,忽然道:"花妹妹,我上次說的那招'紅綾縛龍',你練得如何了?"
花滿庭如蒙大赦,連忙接話:"正要請姐姐指點!"
看著兩個姑娘熱絡地討論武學,趙陳悄悄鬆了口氣,轉頭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陽光穿透雲層,在湖面上灑下碎金般的光斑。
阿彌臥在湖邊柳樹下,懶洋洋地甩著尾巴。
一切如舊,只是人已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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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對弈】
是夜,花家水榭。
趙陳執黑,花滿庭執白,棋盤上星羅密佈。東方琳靠在欄杆上餵魚,蘇暮雪安靜地在一旁煮茶。
"你棋風變了。"花滿庭落下一子,"從前凌厲如刀,現在……"
"現在像甚麼?"
"像水。"她輕聲道,"看似柔和,實則無孔不入。"
趙陳笑了笑,沒有接話。九十四年的光陰,足夠把稜角磨平。如今的他的確像水,能包容一切,也能淹沒一切。
東方琳忽然湊過來,往趙陳嘴裡塞了塊糕點:"別光下棋,吃點東西。"
花滿庭看著兩人親暱的舉動,指尖微微一顫,白子"啪"地落在不該落的地方。
"我輸了。"她坦然推枰,"趙大哥棋藝更勝從前。"
趙陳搖頭:"是你心不靜。"
月光灑在棋盤上,黑白交錯如同命運。花滿庭忽然問道:"這次回來,還走嗎?"
"明日就去蘇州。"東方琳搶答,"聽說寒山寺的素齋不錯。"
趙陳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對花滿庭道:"路過江南,特意來看看你和阿彌。"
花滿庭低頭整理棋子,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緒:"阿彌很想你。"
"我會常來看它。"
"只是阿彌?"
趙陳頓了頓,輕聲道:"還有你。"
東方琳在一旁翻了個白眼,卻難得沒有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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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別江南】
翌日清晨,馬車已備好。
花滿庭抱著一個包袱來到門前:"今年新茶,路上喝。"
趙陳接過,指尖相觸的瞬間,她迅速縮回手,強笑道:"保重。"
阿彌用角輕輕頂了頂趙陳的後腰,似在挽留。
"照顧好自己。"趙陳揉了揉牛耳朵,又看向花滿庭,"也照顧好阿彌。"
東方琳難得沒有吃味,反而上前抱了抱花滿庭:"有空來襄陽玩。"
馬車漸行漸遠,花滿庭站在門前的影子越來越小。趙陳回頭望去,只見她一直站在原地,懷中抱著那本《爛柯譜》,像抱著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夢。
"捨不得?"東方琳靠在他肩頭。
趙陳搖頭:"只是覺得,有些人註定是過客。"
"那我呢?"
"你?"趙陳捏了捏她的鼻尖,"你是歸人。"
蘇暮雪默默拉上車簾,將江南的煙雨關在窗外。
(第八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