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淨業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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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訣·伏魔山
暮色沉沉，山霧如紗。
趙陳站在伏魔寺殘破的石階前，仰頭望著那座被藤蔓纏繞的古剎。寺門早已腐朽，只餘半扇歪斜地掛著，在風中發出"吱呀"聲響，像是垂死之人的嘆息。
"這地方……"東方琳指尖纏繞著一縷紅綾，眯眼打量，"陰氣比亂葬崗還重。"
蘇暮雪默默握緊匕首，青絲間一支銀簪微微發燙——這是臨行前李寒衣所贈，遇邪祟則會預警。此刻簪尖已泛起赤芒，如淬血般刺目。
趙陳卻輕笑一聲，抬腳踏上石階。
"咔嚓——"
年久失修的青石應聲碎裂，驚起一群黑鴉。鴉群掠過天際時，竟在暮色中拖出長長的血色尾跡。
"跟緊我。"他頭也不回地說道，聲音平靜得不像話。
東方琳挑眉，紅綾無聲地纏上趙陳手腕："怕你跑了。"
蘇暮雪剛要邁步，忽然渾身一僵——餘光瞥見寺門陰影處，竟蹲著個穿紅襖的小女孩，正衝她咧嘴笑。可定睛看去，那裡只有半截殘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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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下有物】
伏魔寺內，古樹盤根錯節。
本該供奉佛像的大殿中央，竟是一口三丈見方的石井。井沿刻滿梵文，但每道筆畫都被人用利器劃破，顯得猙獰可怖。
趙陳蹲在井邊，指尖輕觸那些刻痕："是劍傷。"
"不止。"東方琳用繡花針挑起井沿一抹暗紅，"還有血祭的痕跡。"
井水幽黑如墨，卻映不出三人的倒影。蘇暮雪剛靠近半步，懷中銀簪突然"錚"地自行出鞘半寸，發出刺耳鳴響。
"退後。"趙陳突然起身，袖中滑落墨玉葫蘆。
幾乎同時，井水劇烈翻湧！
黑水如活物般攀上井壁，在空中凝結成一張巨大的人臉。五官模糊不清，唯有一張血盆大口緩緩咧開：
"佛……陀……"
聲音沙啞如千萬人齊聲低語，震得整座大殿簌簌落灰。東方琳的紅綾瞬間繃直，蘇暮雪則悶哼一聲，耳際淌下鮮血。
趙陳卻笑了。
他隨手拔開葫蘆塞，仰頭灌了口冰紅茶："裝神弄鬼。"
說罷，竟將剩餘茶水潑向黑水人臉！
"嗤——！"
刺耳的腐蝕聲中，人臉扭曲潰散。黑水如遭雷擊，猛地縮回井底。整口井開始震顫，彷彿有甚麼東西要破水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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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業真容】
"砰！"
井水炸開，一道黑影沖天而起！
那是個披著袈裟的"人"，卻生著四臂八眼。脖頸上掛著由骷髏串成的佛珠，每顆骷髏的七竅都在滲血。最駭人的是它的胸口——那裡嵌著半張慈眉善目的老僧面孔，正不斷念誦往生咒。
"墮落羅漢……"東方琳瞳孔驟縮，"這玩意不是早絕跡了嗎？"
蘇暮雪銀簪徹底出鞘，卻在看清怪物全貌時僵在原地——那八隻眼睛裡的瞳孔，竟與她一模一樣。
怪物咧嘴一笑，聲音忽男忽女："淨業泉……飲之可斬心魔……"它轉動脖頸，骷髏佛珠嘩啦作響，"但你們的心魔……真捨得斬嗎？"
最後半句，赫然是趙陳的聲音。
東方琳的紅綾如電射出，卻在觸及怪物的瞬間寸寸斷裂。她臉色驟變："它能腐蝕真氣！"
怪物四臂張開，大殿地面突然滲出黑水，眨眼間漫過腳踝。趙陳低頭看去，水中竟浮現無數畫面——
繡娘在瘟疫中痛苦呻吟；
平安的棺材被蒙古鐵騎踏碎；
東方琳渾身是血地倒在雪地裡；
甚至還有他從未見過的、原世界父母捧著遺照痛哭的場景……
"淨業泉下，眾生平等。"怪物八眼流出血淚，"佛陀，你的心魔……最美味啊。"
黑水已漲至腰間，蘇暮雪突然慘叫一聲——水中幻象裡的"她"正被無數雙手拖入深淵。東方琳也好不到哪去，紅裙被腐蝕得千瘡百孔，裸露的肌膚上浮現黑色紋路。
趙陳卻笑了。
他輕輕摘下發間青玉簪，白髮如瀑垂落："知道為甚麼帶你們來嗎？"
話音未落，簪子突然爆發出刺目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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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垢琉璃】
青光所過之處，黑水如遇驕陽的積雪，迅速消融。怪物發出淒厲嚎叫，四臂瘋狂揮舞，卻擋不住那越來越盛的光芒。
"淨業泉真正的作用……"趙陳踏水而行，每步落下都有金蓮綻放，"不是斬心魔，而是渡心魔。"
他周身浮現琉璃佛光，面板下的金紋徹底顯現。這一次，再無半分血色摻雜，純粹得令人不敢直視。
怪物胸口的老僧面孔突然扭曲："不可能！你明明已經——"
"入過魔？"趙陳抬手按在怪物額頭，"正因如此，才知眾生皆苦。"
掌心佛印大亮，怪物發出最後一聲哀嚎，身形如沙粒般崩散。黑水退去，露出井底真容——
一泓清泉，澄澈見底。
泉眼處，一株並蒂蓮靜靜綻放。左瓣純白，右瓣墨黑，卻同根同源，渾然天成。
東方琳癱坐在地，怔怔望著那口泉："這就是……"
"淨業泉。"趙陳彎腰掬起一捧水，水面映出他年輕的面容，"飲之非斬心魔，而是與心魔和解。"
他仰頭飲盡，喉結滾動間，眼角有淚滑落。
蘇暮雪顫抖著爬過來："公子，那怪物……"
"是歷代飲泉者的心魔所化。"趙陳輕撫泉邊刻痕，"這些人以為斬魔需見血，結果反被吞噬。"
東方琳忽然拽住他衣袖："我也要喝。"
趙陳搖頭："你心魔未固，現在飲泉會傷魂——"
"不管！"她一把搶過葫蘆舀水，"你休想再丟下我！"
泉水入喉的瞬間，東方琳渾身劇顫。她看見黑木崖上的自己，紅衣染血，腳下踩著無數屍骸。那個"她"轉過頭，露出與此刻一模一樣的笑容。
"原來如此……"她喃喃道，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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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魔同根】
晨曦微露時，三人走出伏魔寺。
趙陳的黑髮已重新變回雪白，但眉宇間的滄桑感淡了許多。東方琳的紅裙依舊豔麗，卻少了三分戾氣。蘇暮雪則把玩著恢復如常的銀簪，時不時偷瞄自家公子。
"接下來去哪？"東方琳伸了個懶腰，"回襄陽？"
趙陳摸出墨玉葫蘆晃了晃："先去趟雪月城。"
"嗯？"
"李寒衣欠我一頓全羊宴。"他眨眨眼，"現在去討，剛好趕上午飯。"
東方琳"噗嗤"一笑，紅綾纏上他手腕："走！"
三人背影漸遠，身後伏魔寺轟然倒塌，激起漫天塵埃。
泉眼處的並蒂蓮輕輕搖曳，黑白花瓣同時脫落，隨風飄向朝陽。
（第八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