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要臉有用嗎
蜀中官道，晨光熹微。
阿彌慢悠悠地甩著尾巴，牛蹄踏在溼潤的泥土上，發出"噗嗤噗嗤"的輕響。趙陳躺在牛背上，翹著二郎腿，墨玉葫蘆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花滿庭騎著一匹棗紅馬跟在旁邊，時不時偷瞄一眼這位毫無前輩形象的高人。
"丫頭，你老瞅我幹啥？"趙陳閉著眼，卻彷彿頭頂長了眼睛。
花滿庭輕咳一聲："前輩，您昨晚那招'青牛飛擲'......"
"帥吧？"趙陳得意地挑眉。
"......有辱斯文。"
趙陳哈哈大笑，順手拍了拍阿彌的屁股："聽見沒？她說你有辱斯文！"
阿彌憤怒地甩尾，"啪"地抽在趙陳腿上："哞！"（翻譯：你才有辱斯文！）
花滿庭看著這一人一牛鬥嘴，忍不住扶額。她自幼在百花樓長大，見慣了武林名宿的莊重自持，何曾見過這等......沒臉沒皮的高人？
"前輩。"她猶豫片刻，"您行走江湖，就不在乎名聲嗎？"
趙陳睜開一隻眼："要臉有用嗎？"
花滿庭一愣。
"我要是要臉，當年餓死在襄陽街頭的時候，就該找個沒人的地方悄悄死。"趙陳晃著葫蘆，"我要是要臉，就不會接受繡娘那碗粥。"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讓花滿庭心頭一顫。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趙陳坐起身，白髮被晨風吹得飛揚，"臉面是給別人看的，日子是自己過的。"
花滿庭怔怔地望著他。晨光中，這位九十二歲的"老人"眼中星河隱現，既有看透世事的滄桑，又有少年般的清澈坦蕩。
"所以——"趙陳突然咧嘴一笑，瞬間打破了深沉氣氛，"該不要臉時，千萬別客氣！"
花滿庭："......"
她剛醞釀的那點感動，瞬間煙消雲散。
......
正午時分，路邊茶攤。
趙陳要了壺最便宜的粗茶，就著自帶的乾糧解決午飯。花滿庭斯文地小口啜飲，卻被粗糙的茶味嗆得直皺眉。
"喝不慣？"趙陳把自己的葫蘆推過去，"嚐嚐這個。"
花滿庭接過葫蘆，小心地抿了一口。冰涼的茶湯入喉，先是一絲微苦，繼而回甘悠長，帶著淡淡的果香，比她喝過的任何名茶都要特別。
"好喝！"她眼睛一亮，"這是甚麼茶？"
"冰紅茶。"趙陳眨眼，"獨家配方。"
花滿庭正要追問，茶攤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五個彪形大漢持刀而入，為首的刀疤臉一腳踹翻鄰桌："都滾出去！這地兒我們青城派包了！"
茶客們倉皇逃竄，老闆縮在櫃檯後瑟瑟發抖。
花滿庭皺眉，手按上了腰間軟劍。趙陳卻老神在在地啃著燒餅，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刀疤臉大步走到他們桌前，鋼刀"鐺"地剁進桌面："聾了嗎？滾！"
趙陳終於抬頭，看了看嵌在桌上的刀，又看了看刀疤臉，突然伸手——
"啪！"
一記耳光清脆響亮。
刀疤臉原地轉了三圈，懵了。
他的四個同伴也懵了。
花滿庭手裡的葫蘆差點掉地上。
"你......"刀疤臉捂著臉，難以置信，"你敢打老子？"
趙陳掏了掏耳朵："打你就打你，還要挑日子？"
"找死！"刀疤臉暴怒，拔刀就砍！
趙陳不躲不閃，抬手又是一記耳光——
"啪！"
這一下更狠，刀疤臉直接被扇飛出去，撞翻兩個同伴，三人滾作一團。
剩下兩個大漢嚇得刀都拿不穩了："你、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青城派的嘛。"趙陳拍拍手上的餅屑，"餘滄海那龜兒子教的徒弟，一個比一個廢物。"
花滿庭："......"
她算是明白了，這位前輩不是不要臉——是根本不知道臉為何物！
......
片刻後。
五個鼻青臉腫的彪形大漢跪成一排，哭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
"前輩饒命啊！"刀疤臉一把鼻涕一把淚，"我們就是出來收個保護費，罪不至死啊！"
趙陳翹著二郎腿："青城派現在改行收保護費了？"
"掌門說......說練劍沒前途......"
"餘滄海說的？"
"是、是啊......"
趙陳和花滿庭對視一眼，同時看到對方眼中的不可思議。青城派好歹是名門正派，居然墮落至此？
"滾吧。"趙陳擺擺手，"告訴餘滄海，再讓我看見青城派的人欺行霸市，我就去把他師父的墳刨了。"
五人連滾帶爬地逃了。
花滿庭終於忍不住："前輩，您真認識餘滄海的師父？"
"不認識。"趙陳坦然，"嚇唬人嘛，當然要往狠了說。"
花滿庭："......"
她突然為整個江湖感到悲哀——遇上這麼個不按套路出牌的主，甚麼名門正派、武林名宿，統統沒轍！
......
傍晚，青城山下客棧。
趙陳要了兩間上房，照例給阿彌安排了最好的馬廄——附帶三斤醬牛肉作為"青牛飛擲"的精神損失費。
花滿庭梳洗完畢，敲開趙陳的房門："前輩，我買了當地特色的麻辣兔頭。"
趙陳眼睛一亮："懂事！"
兩人就著冰紅茶啃兔頭，辣得滿頭大汗。花滿庭吸著氣問："前輩，明日真要上青城山？"
"嗯。"趙陳嗦著手指，"餘滄海這路子走歪了，得掰回來。"
花滿庭猶豫："可那是人家門派內務......"
"屁的內務。"趙陳撇嘴，"練劍的跑去收保護費，跟廚子改行掏大糞有啥區別？浪費天賦！"
花滿庭被這比喻噎得說不出話。
"再說了，"趙陳擦擦手，"青城派的'松風劍法'好歹是武林一絕，失傳了多可惜。"
花滿庭若有所思："前輩是想......"
"揍餘滄海一頓。"趙陳乾脆利落，"揍到他改邪歸正為止。"
系統突然插話：【宿主，您就是想打架吧？】
趙陳："......閉嘴。"
花滿庭看著趙陳跟空氣鬥嘴，早已見怪不怪。她算是發現了，這位前輩雖然行事荒誕，但骨子裡比誰都看重江湖道義。
"那明日我陪前輩上山。"她堅定道。
趙陳搖頭："你在山下等著。"
"為甚麼？"
"因為——"**趙陳突然正經起來，"我揍人的樣子，不太好看。"
花滿庭一怔。
月光從窗欞灑入，映在趙陳半邊臉上。那一瞬間，她彷彿看到了那雙清澈眼眸深處，隱藏的血色過往。
襄陽城外，一人獨戰三千鐵騎；
血染白袍，屍骨成山。
"......好。"她輕聲應下。
趙陳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拎起葫蘆灌了口茶："放心，我儘量不打臉。"
花滿庭："......"
她剛醞釀的那點傷感，又餵了狗。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