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聽完了三角初華,或者說三角初音的訴說。
他沉默了很久。
坦白說,這個故事比他想象的複雜得多。
私生女、借用身份、禁忌的感情......
這些元素加在一起,簡直像狗血電視劇的劇本。
但初音的表情告訴他,這不是劇本。
這是她真實的人生。
一個因為身世而扭曲,因為禁忌而痛苦,因為執著而迷失的人生。
白林看著眼前這個女孩。
不,已經不是女孩了。
雖然她看起來還年輕,但眼神裡的滄桑和疲憊,已經遠遠超過了她的年齡。
“所以,”白林終於開口,
“你的真名是三角初音,但你借用了妹妹的名字‘初華’,以豐川定治私生女的身份在東京生活。”
“嗯。”初音點點頭,“是不是很可笑?”
“不可笑。”白林搖頭,“很...沉重。”
確實沉重。
揹負著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名字,揹負著一個不被承認的身份,揹負著一段永遠無法言說的感情。
這樣的生活,光是想想就覺得累。
“你妹妹知道嗎?”白林問。
“不知道。”初音低聲說,
“她以為我只是想當偶像,所以才用了她的名字。她不知道...我連她的人生都偷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深深的自責。
白林不知道該怎麼評價。
從道德上來說,初音的做法確實有問題。
偷用別人的名字,偽裝身份,這都不是甚麼光彩的事。
但考慮到她的處境。
私生女,不被承認,從小生活在陰影裡。
似乎又能理解她為甚麼會這麼做。
有時候,人為了活下去,會做出一些違背本心的事。
這不是藉口,是現實。
“那現在,”白林問,“你打算怎麼辦?”
初音苦笑:“我不知道。父親讓我回去,讓我不要再接近祥子...但我做不到。”
“做不到回去,還是做不到不接近祥子?”
“都做不到。”初音說,
“我回不去那個小島了。那裡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我無法面對我的母親和妹妹。至於祥子......”
她的聲音更低了:“我更加做不到。”
白林看著她的表情,心裡大致有數了。
初音對祥子的感情,已經不是簡單的“喜歡”或“崇拜”了。
那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扭曲的依賴。
因為祥子是光,是禁忌,是她永遠無法得到的東西。
所以她才更加想要。
這是人性最醜陋的一面:
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想要。
“初音。”白林叫了她的真名。
初音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嗯。”
“還是...叫你初華比較好?”
初音猶豫了一下:“都可以。反正...哪個都不是真正的我。”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眼神裡有一絲自嘲。
白林想了想。
還是決定叫初音。
因為這才是她的本名。
“初音,”他說,“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
“這個問題可能有點冒犯,但我覺得有必要問清楚。”
初音抬起頭,看著白林,眼神裡有一絲不安。
但她還是點點頭:“你問吧。”
白林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開口:
“你真的...喜歡祥子嗎?”
初音愣住了。
她沒想到白林會問這個問題。
或者說,她沒想到會有人這麼直白地問出來。
“為、為甚麼這麼問?”她的聲音有些結巴。
“因為我有點想不通。”白林說得坦率,
“聽你剛才說的那些,我感覺你對祥子的感情...很複雜。有羨慕,有崇拜,有依賴,但...好像少了點甚麼。”
“少了甚麼?”
“戀愛的感覺。”白林說,“或者說,正常人喜歡一個人的那種感覺。”
初音沉默了。
她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著咖啡杯的邊緣。
白林繼續說:“你對祥子的執著,給我的感覺更像是一種...執念。”
“一種‘我必須靠近她,必須在她身邊,必須得到她的認可’的執念。但這種執念的物件,真的是祥子嗎?”
初音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困惑。
“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白林組織著語言,
“你有沒有想過,你喜歡的可能不是祥子這個人,而是她代表的東西?”
“她代表的東西?”
“比如......”白林想了想,
“比如‘豐川家大小姐’這個身份,比如‘你被禁止接觸的物件’這個禁忌,比如...一個能讓你感覺自己很悲慘的理由。”
初音的身體僵住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像是被刺中了要害。
“我......”
“我不是在指責你。”白林說,
“我只是覺得,如果你真的喜歡祥子,那麼即使她不是豐川家的大小姐,即使她沒有那麼耀眼,即使...她只是一個普通人,你也應該會喜歡她。”
“但我......”
“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祥子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你會這麼執著地想要靠近她嗎?”
這個問題,精準地切開了初音一直不願面對的真相。
她張了張嘴,想說“會”。
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
因為...她不確定。
如果祥子不是豐川家的大小姐,如果祥子不是那個她從小就被禁止接觸的物件,如果祥子只是一個普通的、會彈鋼琴的、有點驕傲的女孩......
她還會這麼執著嗎?
她還會覺得祥子是“光”嗎?
她還會...為了靠近祥子,不惜偷用妹妹的名字,不惜偽裝身份,不惜...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團糟嗎?
初音不知道。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因為她一直以為,自己對祥子的感情是純粹的、是深刻的、是...無法割捨的。
但現在,白林的話讓她動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