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華快步走到咖啡廳的角落,背對著白林接起電話。
白林沒有刻意去聽,但他能感覺到,初華接電話的姿態很不對勁。
她的脊背繃得很直,肩膀微微發抖,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一開始,她的聲音很小,白林聽不清內容,只能聽到一些斷斷續續的“嗯”、“知道了”、“我會的”。
但漸漸地,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可是......”
“......能不能......”
“......不要這樣......”
每一句都帶著哀求的語氣。
白林皺起眉。
接著電話那頭的人似乎說了甚麼,初華的聲音突然提高了。
“我、我做不到......”
“不是那樣的......”
“求你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白林放下咖啡杯,猶豫著要不要過去看看。
但他還是沒動。
這是初華的事,他不好插手。
除非她需要幫助。
電話還在繼續。
初華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無力。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像是隨時會倒下。
然後,白林聽到了那句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話:
“我不要......”
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沒給她繼續說話的機會。
因為下一秒,初華就僵住了。
她握著手機,一動不動。
過了幾秒,她緩緩放下手,手機從指間滑落,“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但她沒去撿。
她只是站在原地,低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然後,她跪坐了下去。
咖啡廳裡還有其他客人,但大家都很有默契地移開視線,裝作沒看見。
白林嘆了口氣。
他最看不得女人哭。
倒不是說他有多憐香惜玉,只是...哭聲這種東西,會讓他想起一些不好的回憶。
他討厭哭聲。
因為那代表有人正在痛苦。
而大多數時候,他都無能為力。
白林站起身,走過去。
他沒看地上的初華,而是先彎腰撿起了她的手機。
螢幕已經黑了,但沒碎。
他按了下電源鍵,螢幕亮起,顯示通話已經結束。
他把手機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
白林抽出兩張紙巾,遞到初華面前。
初華沒接。
她低著頭,長髮垂下來遮住了臉,只能看到她顫抖的肩膀和緊握的拳頭。
“擦擦吧。”白林說。
初華還是沒動。
白林等了一會兒,然後在她旁邊蹲下,把紙巾塞到她手裡。
“不管發生了甚麼事,哭解決不了問題。”
這話說得有點生硬,但白林不擅長安慰人,只能想到這些。
初華終於有了反應。
她慢慢抬起頭,露出那張滿是淚痕的臉。
眼睛紅腫,鼻子也紅了,嘴唇被咬得發白。
她看著手裡的紙巾,又看看白林,然後用力擦了擦臉。
動作很粗暴,像是在跟自己生氣。
擦完後,她把紙巾揉成一團,緊緊攥在手裡。
“謝謝。”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不用。”白林說,“能站起來嗎?”
初華點點頭,但沒動。
她似乎還沒從剛才的打擊中恢復過來。
白林伸出手:“我拉你。”
初華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遞給了他。
她的手很冷,還在微微發抖。
白林把她拉起來,扶她回到座位上。
初華坐回椅子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白林也沒說話,只是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端起咖啡杯。
咖啡已經徹底涼了,但他還是喝了一口。
苦澀的味道讓他清醒了一點。
“要再來一杯嗎?”他問。
初華搖搖頭。
“那要回家嗎?”
還是搖頭。
白林不問了。
他知道,現在說甚麼都沒用。
有些情緒,只能自己消化。
咖啡廳裡的音樂還在繼續,是一首很輕柔的鋼琴曲。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溫暖的光斑。
一切都那麼安靜,那麼平常。
但初華的世界,剛剛崩塌了一次。
過了大概五分鐘,初華終於開口了。
“白林。”
“嗯?”
“我...是不是很沒用?”
這個問題,白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所以他選擇了沉默。
初華也沒指望他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
“我總是這樣...遇到事情就只會逃避,甚麼都做不到。”
“我永遠...都只是個懦夫。”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藏著深深的自我厭惡。
“初華,”白林開口,“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也不想打聽。”
初華抬起頭,看著他。
“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白林繼續說,“人都有軟弱的時候。這不可恥。”
“可是......”
“沒有可是。”白林說得很堅定,
“軟弱不是錯,逃避也不是錯。錯的是那些逼你軟弱、逼你逃避的人。”
初華愣住了。
她看著白林,眼神裡有一絲茫然。
“你...不覺得我沒用?”
“不覺得。”
“為甚麼?”
“因為你在努力。”白林說,
“你在Sumimi努力,在Ave Mujica努力,在...面對自己的感情上也在努力。”
“努力的人,就不該被說是沒用。”
初華的眼眶又紅了。
但她這次沒哭,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淚憋回去。
“謝謝。”她說,“你真的...很溫柔。”
白林搖頭:“我只是說了實話。”
初華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著咖啡杯的邊緣。
她的情緒似乎穩定了一些,但眼底深處,依然藏著某種沉重的東西。
“白林,”她又開口,“我能...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可以。”
“如果......”初華猶豫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一直以來相信的東西,都是假的,你會怎麼辦?”
這個問題很抽象。
但白林聽懂了。
“我會去找真相。”他說。
“即使真相可能會傷害你?”
“即使會傷害我。”白林點頭,
“因為比起被謊言欺騙,我寧願被真相傷害。”
初華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笑容很苦。
“你真堅強。”
“不是堅強。”白林說,“只是...習慣了。”
他習慣了失去,習慣了被傷害,習慣了在廢墟中尋找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真相甚麼的,對他來說已經不是最可怕的東西了。
最可怕的,是連尋找真相的勇氣都沒有。
“我......”初華的聲音很輕,“我可能...做不到。”
白林說:“沒人要求你必須立刻做到。”
“但時間不多了......”
“時間永遠都不夠。”白林打斷她,
“所以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做不到的...就接受。”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坦然。
初華看著他,眼神複雜。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的少年,在某些方面,比自己成熟得多。
“白林,”她說,“你...真的只有十六歲嗎?”
白林挑眉:“不然呢?”
“沒甚麼。”初華搖搖頭,
“只是覺得...你好像經歷了很多。”
“嗯。”白林沒否認。
他確實經歷了很多。
多到有時候會忘記,自己其實還是個未成年人。
咖啡廳裡的鋼琴曲換了一首,依然是輕柔的調子。
窗外的陽光開始西斜,影子被拉得很長。
初華看著自己面前的咖啡杯,裡面的咖啡已經冷透了,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脂。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海島見到祥子的時候。
從那以後,祥子就成了她生命裡最重要的人。
是她追逐的光,是她想要靠近的太陽。
但現在......
初華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白林。”她再次開口。
“嗯?”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甚麼事?”
初華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抬起頭,看著白林,眼神裡充滿了糾結、痛苦,還有...一種絕望的坦然。
“我的名字......”
她的聲音在顫抖。
“不是三角初華......”
話音戛然而止。
不是因為有人打斷。
而是因為,她說不下去了。
她看著白林,眼淚再次湧了上來,但她強忍著沒讓它們掉下來。
白林愣住了。
不是三角初華?
那是甚麼?
他張了張嘴,想問,但看到初華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
咖啡廳裡很安靜。
音樂還在繼續,但初華的世界,已經徹底靜止了。
她看著白林,等待著他的反應。
她只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這個秘密,她已經藏了太久。
久到連她自己,都快要忘記真相是甚麼了。
現在,她把它說了出來。
對一個幾乎可以說是陌生人的人。
這很瘋狂。
但也很...解脫。
白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
“那...你叫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