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回到白林家的時候,已經快晚上九點了。
推開門,客廳裡只亮著一盞落地燈。
白林坐在沙發上看樂譜,聽到開門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回來了。”他說,語氣平淡。
“嗯。”祥子應了一聲,脫掉鞋子,動作有些僵硬。
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消失了幾乎一整天,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白林那雙平靜到讓她心虛的眼睛。
但白林沒有問。
他只是放下樂譜,起身走向廚房。
“飯在保溫。吃嗎?”
祥子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吃。”
“去洗手。”白林丟下這句話,開始從保溫鍋裡盛飯。
祥子乖乖去了洗手間。
溫熱的水流沖刷著手指,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睛有點紅,頭髮被夜風吹得有點亂,臉頰上還沾著不知道哪蹭到的灰塵。
她用力洗了把臉,用毛巾擦乾,深吸一口氣,才走出洗手間。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
米飯,味噌湯,烤魚,還有一小碟醃菜。
很簡單,但熱氣騰騰的。
祥子在桌前坐下。
白林在她對面坐下,沒說話,只是拿起自己的那本樂譜繼續看。
餐廳裡很安靜,只有祥子吃飯的聲音,和白林偶爾翻頁的沙沙聲。
祥子小口吃著飯,味噌湯很鮮,烤魚外焦裡嫩,米飯煮得剛剛好。
她忽然意識到,這可能是她離家出走後,吃的第一頓像樣的、熱騰騰的晚飯。
不是便利店的麵包,不是自動販賣機的飲料,不是隨便湊合的泡麵。
是有人專門為她做的,等著她回來吃的晚飯。
她鼻子有點發酸,趕緊低下頭,假裝專心吃飯。
吃到一半,白林忽然開口。
“菊裡姐下午打電話給我了。”
祥子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她要了你的電話號碼。”
白林繼續說,目光還落在樂譜上,
“我給了。”
“為甚麼?”祥子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她問,我就給了。”白林說得理所當然,“有甚麼問題嗎?”
有問題嗎?
祥子不知道。
菊裡是白林的前輩,是他在FOLT認識的人,是...某種意義上,比她和白林更親近的人。
白林把她的電話號碼給菊裡,就像把借住的客人的電話給了朋友。
沒甚麼不對,但也讓人有點不舒服。
就好像...她在這個家裡,沒有任何隱私,也沒有任何選擇權。
“她找你甚麼事?”白林問,語氣依舊平淡。
祥子咬了咬嘴唇:“她...邀請我去FOLT彈鋼琴。”
白林終於抬起頭,看向她。
“你去了?”他問。
“去了。”祥子點頭,“彈了一會兒。”
“彈的甚麼?”
“不知道。”祥子老實回答,“隨便彈的,很難聽。”
白林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剛開始都這樣。”
祥子一愣,抬頭看他。
白林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樂譜,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
但祥子知道,不是隨口一說。
白林小時候也彈鋼琴。
她知道。
不光知道,她還和他一起參加過比賽。
雖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幾乎要忘記。
但她記得,那時候的白林,彈琴的樣子很認真,眼神很專注,手指在琴鍵上飛舞的樣子,像個真正的小鋼琴家。
後來他不彈了。
為甚麼?
她沒問過,他也沒說過。
就像她沒問過他為甚麼不彈鋼琴了,他也沒問過她為甚麼組建Ave Mujica。
他們之間,總是隔著很多東西。
過去,現在,還有那些說不出口的情緒。
“你......”
祥子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你為甚麼不彈了?”
白林翻頁的手頓了頓。
“沒甚麼特別的原因。”他說,“就是不想彈了。”
“可是你彈得很好。”祥子說,
“小時候...大家都說你會成為像你父親那樣的大鋼琴家。”
白林的父親是若葉睦的鋼琴老師。
這件事祥子也知道。
不光知道,她還見過那位溫柔儒雅的鋼琴家,在她還跟著自己的老師學琴的時候,偶爾會在音樂廳的後臺遇到。
那時候的白林父親,總是笑著摸摸她的頭,說:
“祥子今天彈得也很好哦。”
那時候的白林,會站在父親身邊,安靜地看著她,不說話。
那時候的他們,都還只是孩子。
只是孩子。
“我父親是鋼琴家,不代表我也要是。”
白林的聲音打斷了祥子的回憶,
“就像你父親是企業家,不代表你也要是。”
祥子的心臟一縮。
她看著白林,想從他臉上看出甚麼。
諷刺?同情?還是別的甚麼?
但甚麼都沒有。
白林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而且,”白林繼續說,“你不是還在彈嗎?”
“那不一樣。”
祥子低下頭,
“我彈琴,是為了......”
“為了甚麼?”白林問。
祥子語塞了。
為了賺錢?為了樂隊?為了證明自己?
這些理由,在剛才那個不成調的琴聲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
白林沒說話。
餐廳裡又陷入了沉默。
祥子慢慢吃完飯,把碗筷收拾好,拿到廚房。
白林也跟了進來,開始洗碗。
“我來吧。”祥子說。
白林沒拒絕,把位置讓給她。
祥子開啟水龍頭,溫熱的水流沖刷著碗碟。
白林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
“菊裡姐...還說了甚麼?”他忽然問。
祥子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她說...讓我天天去彈,彈到不難聽為止。”
“嗯。”白林應了一聲,“那你去嗎?”
“去。”祥子說,“我想去。”
“那就去。”白林說得很簡單。
祥子轉過頭看他:“你...不問我為甚麼嗎?”
“為甚麼?”白林反問,“你想彈琴,就去彈。需要問為甚麼嗎?”
祥子又被噎住了。
是啊,想彈琴就去彈,需要甚麼理由?
可她花了這麼多年,才明白這個道理。
不,不是明白。
是...快要明白了。
“家裡的鋼琴,你也可以彈。”白林忽然說。
祥子愣住了。
白林家的鋼琴?
她當然知道白林家有鋼琴。
那架黑色的三角鋼琴,一直放在客廳的角落,用深色的絨布蓋著。
她第一次來的時候就看到了,但從來沒問過,也沒想過要去碰。
那是白林的東西。
或者說,是白林過去的影子。
“你...不彈嗎?”祥子問。
“不彈。”
白林說,
“放著也是放著。”
“為甚麼?”祥子忍不住又問了一次。
白林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祥子幾乎要移開視線。
然後,他說:
“因為彈鋼琴會讓我想起太多東西。”
“父親,母親,小睦,還有...小時候的事。”
“那些事,我不想回憶。”
祥子的喉嚨發緊。
她懂。
太懂了。
彈琴對她來說,何嘗不是一樣?
每一次觸碰琴鍵,都會讓她想起母親溫柔的手,想起父親讚許的目光,想起豐川家寬敞明亮的琴房,想起那些早已失去的、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所以她拼命地彈,用Ave Mujica那些沉重華麗的曲子,覆蓋掉那些溫暖的回憶。
用技巧,覆蓋掉情感。
用現實,覆蓋掉過去。
她以為這樣就能忘記。
可到頭來,她忘記的不是過去,而是自己。
“我們......”
祥子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我們真像。”
白林沒說話。
“就像...莫比烏斯環的兩面。”
祥子繼續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永遠對立,永遠映象。你有的,我沒有。我有的,你沒有。但我們永遠連在一起,怎麼轉都分不開。”
白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莫比烏斯環只有一面。”
祥子抬起頭,看著他。
“表面和背面,其實是同一面。”
白林的聲音很平靜,
“你覺得我們是對立的,是因為你只看到了你那一半。”
“如果沿著環走一圈,你會發現,你的背面,就是我的正面。”
“我們從來不是對立的。”
“我們只是...站在環的不同位置,看著不同的方向。”
“但走的路,是同一圈。”
祥子怔怔地看著他。
莫比烏斯環只有一面。
表面和背面,其實是同一面。
她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她一直覺得,她和白林是截然相反的兩個人。
她驕傲,他沉默;她主動,他被動;她拼命抓住一切,他平靜接受一切。
她以為他們是鏡子的兩面,永遠對立,永遠無法重疊。
可現在白林告訴她,不是的。
他們是莫比烏斯環的兩段,表面看起來走向相反,其實連在一起,是同一個環。
她的終點,是他的起點。
他的背面,是她的正面。
“所以......”
祥子的聲音有些發顫,
“你覺得我們...是一樣的?”
白林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那雙總是沒甚麼情緒的眼睛裡,此刻映著廚房暖黃的燈光,顯得格外深邃。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但至少,我們現在站在同一個環上。”
“至於是一起走,還是各自走...那是你的事。”
“也是我的事。”
祥子低下頭,感覺眼眶有點發熱。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我想彈。”她說,聲音很堅定,“我想彈鋼琴。不是為任何人,只是為自己。”
“那就彈。”白林說,“家裡的鋼琴,FOLT的鋼琴,隨便你彈哪個。”
“彈得好聽還是難聽,是你的事。”
“有沒有人聽,也是你的事。”
“你只要彈就行了。”
祥子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嗯。”她說,“我會彈。”
白林沒再說話。
他轉身離開廚房,走回客廳,重新拿起那本樂譜。
祥子洗好碗,擦乾手,也走出廚房。
她站在客廳中央,看向角落那架蓋著絨布的鋼琴。
黑色的,沉默的,像一頭沉睡的野獸。
她走過去,輕輕掀開絨布。
琴身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琴鍵潔白整齊,一看就是經常保養的。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琴鍵。
涼的。
但不像FOLT那架鋼琴那麼涼。
這架琴,是有溫度的。
因為它在這個家裡,在這個有白林、有小睦、有...有某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的地方。
她收回手,沒有彈。
今天已經彈夠了。
或者說,今天能彈的,已經彈完了。
剩下的,得等明天。
等她的手指,等她的心,都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