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
祥子坐在FOLT的鋼琴前,手指在琴鍵上流動。
彈的是肖邦的夜曲,她小時候練過無數遍的曲子。
旋律流暢而憂傷,在空曠的店裡靜靜流淌。
銀次郎在吧檯後擦杯子,聽到琴聲,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但沒有回頭。
祥子自己也很驚訝。
她沒想到,自己還能彈得這麼好。
或者說,她沒想到,那些被她刻意遺忘的技巧,那些被她用Ave Mujica的複雜編曲覆蓋掉的基本功,其實一直都在。
只是她太久沒碰真正的鋼琴了。
太久沒彈真正想彈的東西了。
太久了。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餘音在空氣中震顫,然後消散。
祥子放下手,看著琴鍵。
“彈得不錯。”
銀次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祥子轉過頭。
銀次郎依舊在擦杯子,好像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銀店長,”祥子問,“你為甚麼...一直在這裡?”
“甚麼為甚麼?”銀次郎頭也不抬。
“開這家店,做這些事,聽這些難聽的琴聲。”祥子說,“不覺得無聊嗎?”
銀次郎停下擦杯子的動作,看了她一眼。
“無聊?”他重複了一遍,“也許吧。”
“那你為甚麼......”
“因為有人需要。”銀次郎說得很簡單,
“有人需要這個地方,需要這裡的鋼琴,需要這裡的酒,需要這裡的...音樂。”
“所以我就開著。”
祥子愣住了。
“有人需要......”
“嗯。”銀次郎點點頭,“菊裡需要地方喝酒,小白需要地方彈吉他,你...需要地方彈鋼琴。”
“就這樣?”
“就這樣。”銀次郎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很簡單的道理。”
“你們來了,彈了,喝了,走了。”
“店還在。”
“這不就行了嗎?”
祥子看著銀次郎。
這個總是懶洋洋的、說話毫不客氣的店長,此刻在她眼裡,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銀店長,”祥子輕聲問,“你...有想要的東西嗎?”
銀次郎看了她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擦下一個杯子。
“有。”他說。
“是甚麼?”
“想要這家店一直開著。”銀次郎說,“想要來的人能安心地待著,想要走的人能安心地離開。”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祥子沉默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一直追求的“成功”、“證明”、“強大”,在銀次郎的“簡單”面前,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
“你呢?”銀次郎忽然問,“你想要甚麼?”
祥子張了張嘴,想說“我想要Ave Mujica成功”,想說“我想要賺錢”,想說“我想要父親振作”。
但那些話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因為那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或者說,那不是她內心深處,最渴望的東西。
“我.......”
祥子的聲音很輕,
“我想要...自由。”
“自由?”
“嗯。”祥子點頭,“想要能自由地彈琴,自由地生活,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不用考慮錢,不用考慮別人,不用考慮過去。”
“就只是...自由。”
銀次郎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自由很貴。”
“我知道。”祥子說,“但我想要。”
“那就去掙。”銀次郎說,“用你的琴聲去掙,用你的手去掙,用你的腦子去掙。”
“掙到了,就是你的。”
“掙不到......”
“那就繼續掙。”
“直到掙到為止。”
祥子握緊了拳頭。
“嗯。”她說,“我會掙的。”
那天下午,祥子沒有繼續彈琴。
她去了一趟超市,買了些食材。
她想,今晚可以試試做點不一樣的菜。
回家的時候,白林還沒回來,睦在客廳看電視。
“我回來了。”祥子說。
睦轉過頭,對她點了點頭。
祥子把東西放好,走到客廳,在睦旁邊坐下。
電視裡在放音樂節目,一個她不認識的樂隊在演出。
“睦,”祥子問,“你有...想要的東西嗎?”
睦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看著懷裡的玩偶。
過了很久,她才說:
“想要...大家都能開心。”
“大家?”
“嗯。”睦點點頭,“林,祥,燈,素世,立希,愛音,樂奈...還有Ave Mujica的大家。”
“想要大家...都能開心。”
祥子的心臟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那你呢?”她問,“你自己呢?你想要甚麼?”
睦沉默了。
她抱著玩偶,手指摸著玩偶的耳朵。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但我想要大家開心。”
“大家開心了,我就會開心。”
祥子看著睦,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總是安靜地、順從地跟在別人身後的少女,這個現在連吉他都不能彈的少女,想要的,竟然是“大家都能開心”。
多麼簡單,又多麼沉重。
“小睦,”祥子輕聲說,“謝謝你。”
睦抬起頭,不解地看著她。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祥子說,“也謝謝你...讓我明白了一些事。”
睦眨了眨眼,沒說話。
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點。
那天晚上,白林回來得有點晚。
祥子已經做好了晚飯。
咖哩烏冬麵,還有一小碟醃蘿蔔。
“抱歉,”白林說,“排練拖了一會兒。”
“沒關係。”祥子說,“吃飯吧。”
三人圍坐在餐桌前。
祥子做的咖哩烏冬麵,味道還不錯。
至少白林吃了兩碗,睦也吃得比平時多。
“好吃嗎?”祥子問。
“嗯。”白林點頭。
睦也點了點頭。
祥子笑了。
那種笑,是發自內心的。
晚飯後,祥子主動收拾碗筷。
洗好碗,她回到客廳,在鋼琴前坐下。
白林在沙發上看書,睦在旁邊玩拼圖。
祥子翻開空白的五線譜本,拿起鉛筆。
她想寫一首曲子。
一首真正屬於自己的曲子。
不是Ave Mujica那種沉重華麗的,不是Crychic那種溫暖簡單的。
是她自己的。
她閉上眼睛,回想這幾天彈過的旋律。
那些不成調的,斷斷續續的,難聽的旋律。
那些...她內心深處的聲音。
她開始寫。
一開始很慢,很艱難。
每個音符都像從石頭裡鑿出來的,沉重而笨拙。
但慢慢地,她找到了節奏。
鉛筆在五線譜上劃過,留下一個個黑色的音符。
那些音符連在一起,形成旋律。
很簡單的旋律,只有幾個小節,重複,變奏,再重複。
但那是她自己的。
是她從內心深處,一點一點挖出來的。
她寫了大概半個小時,然後停下來,看著譜子。
很稚嫩,很粗糙,但...是她的。
她轉頭,看向白林。
“我寫了首曲子。”她說。
白林抬起頭。
“能...幫我聽聽嗎?”祥子問。
白林放下書,走到鋼琴邊。
祥子把譜子遞給他。
白林看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彈吧。”
祥子深吸一口氣,手指放在琴鍵上。
她開始彈。
很慢,很輕,每個音符都小心翼翼。
旋律很簡單,甚至有點單調,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坦誠。
就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跌跌撞撞,但一直往前走。
沒有華麗的技巧,沒有複雜的和聲,只有一條簡單的主旋律,像一條細線,在寂靜中延伸。
祥子彈完了。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她放下手,轉頭看向白林。
“怎麼樣?”她問,聲音有些緊張。
白林沉默了很久。
久到祥子以為他要說“難聽”。
但最終,他只是說:
“是你自己的聲音。”
祥子愣住了。
“雖然還很稚嫩,但那是你的聲音。”白林繼續說,
“是你在說話。”
祥子的眼眶有點發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終於彈出了自己的聲音。
雖然還很微弱,還很粗糙,但...是她的。
“我想......”祥子的聲音有些顫抖,“我想把它寫完。”
“嗯。”白林點頭,“那就寫完。”
“寫完之後呢?”
“彈出來。”白林說,“讓更多的人聽到。”
“可是...會有人聽嗎?”
“會有的。”白林說,“只要你在說,就一定會有人聽。”
“哪怕只有一個人。”
祥子抬起頭,看著白林。
白林也看著她。
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裡,此刻映著客廳溫暖的燈光,顯得格外清澈。
“謝謝你。”祥子說。
“不用。”白林轉身走回沙發,“繼續寫吧。”
祥子點點頭,重新拿起鉛筆。
那天晚上,她寫到很晚。
寫完了整首曲子。
雖然還很短,很簡單,但...完成了。
她給曲子取了個名字。
寫完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了。
祥子放下鉛筆,伸了個懶腰。
客廳裡很安靜,白林已經回房間了,睦也睡了。
只有她一個人,坐在鋼琴前,看著譜子。
她覺得很累,但很開心。
那種開心,不是成功帶來的興奮,不是讚美帶來的虛榮。
而是一種...平靜的滿足。
她終於,開始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終於,開始發出自己的聲音了。
雖然還很微弱。
但至少,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