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駛入東京。
街道空曠寂靜,與幾個小時前音樂節的喧囂恍如隔世。
白林將車停進公寓車庫,跑著衝進了電梯,按下45樓的按鈕。
電梯上升的短暫時間裡,他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睦哭泣的聲音,mortis狡黠的笑容,那些未接來電...每一種畫面都讓他的心揪緊一分。
“叮——”
電梯門開啟。
他快步走到公寓門前,用鑰匙開啟門。
屋內一片漆黑,寂靜無聲。
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
他輕輕關上門,沒有開燈,憑著直覺走向睦的房間。
房門虛掩著,留有一條縫隙。
他推開房門。
藉著窗外熹微的晨光,他看到了蜷縮在床邊的身影。
睦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懷裡緊緊抱著那個陳舊的小狗玩偶。
她低著頭,淺綠色的長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整個人縮成一團,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
蒼白的小臉上,眼睛紅腫,臉上還殘留著淚痕。
在看到白林的瞬間,那雙空洞的淡金色眼眸裡,瞬間爆發出一種如同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光芒。
“林...!”
她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因為保持一個姿勢太久,腿腳有些發麻,踉蹌了一下。
白林快步上前,在她摔倒前伸手扶住了她。
下一秒,睦就像一隻受驚後終於找到庇護所的小獸,撲進了他的懷裡,用盡全身力氣緊緊抱住了他。
她的臉深深埋在他的胸口,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嗚咽聲。
“嗚...林...林......”
她一遍又一遍地叫著他的名字,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確認他的存在,才能抓住一點真實感。
白林被她撞得後退了半步,穩穩站住。
他感受到懷裡女孩冰冷顫抖的身體和那幾乎要勒斷他肋骨的力量。
他默默地抬起手臂,同樣用力地回抱住了她,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她的哭聲從一開始的壓抑嗚咽,逐漸變成了放聲的、委屈至極的嚎啕大哭。
彷彿要將這一晚上所有的恐懼、無助、空洞和悲傷,全部透過眼淚發洩出來。
白林就這樣抱著她,任由她的淚水浸溼自己胸前的衣服,任由她在自己懷裡哭到幾乎脫力。
他不知道具體發生了甚麼,但他知道,那個總是吵鬧的、麻煩的mortis,可能真的不在了。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也空了一塊。
那個活寶,雖然麻煩,但也早已是他生活中、是他視為家人的一部分。
不知道過了多久,睦的哭聲漸漸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身體的顫抖也慢慢平復下來,但抱著他的手依舊沒有鬆開,彷彿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空了......”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腦子裡...甚麼都沒有了...靜悄悄的...好可怕......”
白林輕輕拍著她後背的手頓了頓。
“”他低聲確認。
懷裡的身體一僵,然後更緊地抱住了他,用力點頭,帶著哭音:
“嗯...不見了...不是睡著...是空了...甚麼都沒有了......”
她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昨晚發生的一切。
從上臺前想要自己面對,到演出時那種奇怪的剝離感,再到斷絃的瞬間那種徹底的空寂,以及後來瘋狂給他打電話,被祥子送回來,最後找到mortis留下的信......
她的敘述混亂而破碎,夾雜著哽咽和停頓。
白林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
他能從她語無倫次的描述中,拼湊出那個絕望而混亂的夜晚。
當聽到她找到mortis留下的信時,他微微怔了一下。
“信?”
“嗯......”
睦從他懷裡微微抬起頭,紅腫的眼睛看著他,然後鬆開一隻手,從旁邊地上拿起那個小狗玩偶,指了指背部被拆開的縫隙,
“在這裡面...mortis留下的......”
白林看著那個玩偶,眼神複雜。
“她說...她只是睡著了......”
睦的聲音帶著一絲希冀,但更多的還是迷茫和悲傷,
“可是...感覺不一樣...以前她睡著的時候,我知道她還在...現在...真的甚麼都沒有了......”
白林沉默了一下。
他無法確定mortis是永久消失,還是真的如信上所說只是沉睡。
但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安撫眼前這個崩潰的女孩。
“她給你留了信。”
白林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
“這說明,她預料到了可能會發生甚麼。”
他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
“她沒有不告而別。”
這句話像是一點微弱的火苗,在睦冰冷的內心點燃了一絲暖意。
“可是...我還是好想她......”
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好空...好難受......”
“我知道。”
白林將她重新按回自己懷裡,下巴輕輕抵著她的頭頂,
“我知道。”
失去重要之物的痛苦,他太熟悉了。
“林......”她在他懷裡悶悶地叫了一聲。
“嗯。”
“你會...一直在這裡嗎?”她的聲音帶著不確定的恐懼。
“嗯。”他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
“不會...像mortis一樣...突然不見?”
“不會。”
他的回答簡短而肯定,像磐石一樣穩固。
睦沒有再說話,只是更緊地抱住了他,彷彿要將自己融入他的骨血之中。
窗外,天色漸漸亮了起來,黎明的曙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給昏暗的房間帶來一絲微弱的光明。
白林能感覺到懷裡女孩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悠長,緊繃的身體也慢慢放鬆下來。
哭泣和情緒的巨大波動消耗了她太多的精力。
他維持著擁抱的姿勢,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懷裡傳來均勻而輕微的呼吸聲。
他低頭看去,睦不知何時已經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但眉頭不再緊鎖,蒼白的臉頰也因為哭泣和依偎而泛起淡淡的血色。
她抓著他衣角的手指依舊沒有鬆開,但整個人已經徹底放鬆下來,沉沉地睡了過去。
像是終於找到了安全港灣的小船,在經歷了驚濤駭浪後,終於可以放下所有的戒備和恐懼,安然入眠。
白林看著她沉睡的容顏,聽著她平穩的呼吸,一直緊繃的心絃也稍微鬆弛了一些。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後背靠著床沿,坐在了地板上,依舊將她護在懷裡。
他沒有睡意,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空。
mortis不在了。
這個家,似乎也空了一塊。
但懷裡這個沉沉睡去的女孩,還需要他。
他輕輕收緊了手臂。
至少,現在,他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