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菜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咖啡杯邊緣,杯中的草莓牛奶已經見底了,只剩下幾顆融化的冰塊。
她抬起灰色的眼睛直視著白林,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但眼底卻藏著一絲罕見的忐忑。
“你覺得我錯了嗎?”
她的聲音很輕,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開玩笑,卻又帶著幾分認真。
白林凝視著桌上那包被捏變形的糖包,仁菜倔強的淚眼與眼前日菜故作輕鬆的表情重疊。
“你問錯人了。”
“真正該問的人正在打工的店裡捏鹽放太多的飯糰。”
日菜輕笑出聲:“還真是狡猾的回答呢。”
她託著下巴湊近,虎牙抵著下唇:“但我想聽你的答案,作為旁觀者的答案。”
白林的目光落在她手背那淺淺的疤痕上,那是與霸凌者對峙時留下的勳章。
咖啡廳的爵士樂正好切換到一首舒緩的鋼琴曲。
“日菜當時...”白林斟酌著詞句:“是害怕仁菜受傷才那麼做的吧?”
日菜的手指卷著一縷粉色髮絲:“一下子就戳中重點了呢~”
她的笑容漸漸淡去:“但仁菜那個笨蛋...從來不肯稍微低一下頭。”
她灌了一口冰水。
白林看著她:“仁菜確實很固執。”
“何止是固執!”日菜砰地放下杯子:
“簡直像只刺蝟,明明想保護她,反而被扎得滿手是傷。”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
“有時候我真羨慕你...居然能忍受她那種性格。”
窗外的樹影搖曳,斑駁的光點在她臉上游移。
“不是忍受。”白林輕輕搖頭:
“仁菜的刺從來不是針對誰的。”
他想起當初那個因為安和昴過度熱情而逃跑,蹲在路上痛哭的棕紅髮少女:
“她只是...太害怕妥協會讓自己變得不像自己。”
日菜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她低頭玩弄著吸管,盯著杯底裡未融化的冰。
“你知道嗎...我加入鑽石星塵後第一次登臺,唱的就是《空之箱》。”
白林注意到她的指尖在用力:“故意的?”
“才不是呢~”日菜拖長音調,嘴角揚起熟悉的弧度,但笑意未達眼底。
“事務所要求的啦。”
爵士樂切換到薩克斯獨奏。
日菜將碎髮別到耳後:“那天仁菜要是在觀眾席...大概會衝上來揍我吧。”
“她去看過你們的演出。”白林的話讓日菜猛地抬起頭:
“回來後罵罵咧咧的,被桃香姐罵了一頓。”
日菜的瞳孔微微收縮,手指攥緊了杯壁。
她突然笑出聲:“果然還是老樣子...那個一根筋的笨蛋。”
“其實我偷偷看過你們樂隊的live影片。”
“仁菜站在臺上的樣子...和當年一模一樣。”
白林看著她:“要去見見她嗎?現在的話...”
“不要。”日菜果斷地打斷了他的話,又立刻換上輕快的語氣:
“我現在可是當紅偶像欸~被拍到和地下樂隊主唱私下會面可不行。”
她掏出手機晃了晃,鎖屏是鑽石星辰最新的宣傳照:
“再說了...我們早就不是能分享耳機的關係了。”
日菜的手指停在杯沿,她盯著白林溫柔的眼神。
她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像是想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等等...”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你不會...把我當成和仁菜一樣了吧?”
白林愣了一下,隨即搖頭:“當然沒有。你們雖然有些相似,但...”
“相似?”日菜打斷了他,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
“哪裡相似了?那個固執己見的笨蛋和我?”
她的心跳突然加速,胸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緊緊攥住。
為甚麼這個想法會讓她如此在意?為甚麼白林把她和仁菜相提並論會讓她如此...不舒服?
不,不只是不舒服。
還有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在她胸口翻湧,像是嫉妒,又像是...羨慕?
白林平靜地看著她:“你們都在堅持自己認為對的事情,只是方式不同。”
“哈!”日菜短促地笑了一聲,聲音卻有些發抖:“那...我和仁菜的《空之箱》,你更喜歡誰的?”
白林看著日菜故作輕鬆的表情下掩藏的緊張。
“說實話,我一開始並不是很喜歡你的版本。”
日菜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果然...大家都覺得我唱得不如仁菜。」
白林注意到她繃緊的肩膀,繼續道:
“但後來看了你們的現場影片,我明白了。”
日菜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明白甚麼?”
“你唱的不是鑽塵的《空之箱》,是日菜的《空之箱》。”
日菜的手指僵在杯沿,她的瞳孔微微擴大,像是被甚麼擊中般定在原地。
日菜的...空之箱?
這個說法太過陌生了,陌生到讓她眼眶發熱。
這段時間以來,所有觀眾都在比較她與原唱的差距,從沒人說過這是屬於她的版本。
“甚麼意思?”她的聲音比想象中乾澀。
白林望著窗外,組織著語言:
“仁菜的聲音像是在由內而外地傳達甚麼,很踏實。”
他轉頭直視著日菜,語氣認真:
“日菜的聲音像是在不顧一切地往上攀爬,很拼命。”
日菜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原來...這麼明顯嗎?」
“但是——”
白林的話鋒一轉:
“你們兩個實際上又是相反的。”
咖啡廳的爵士樂切換到慵懶的鋼琴曲,音符像雨滴般墜落。
日菜看見白林的嘴唇開合,說出的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她的心上:
“仁菜是‘不妥協’的虛浮,日菜是‘妥協了’的切實。”
“咔噠”一聲,日菜手裡的吸管折斷了。
她突然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音。
“我該走了。”
她的聲音有些急促:
“還有行程要趕。”
白林沒有挽留,只是點了點頭:“下次見。”
日菜抓起包快步走向門口,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逃,只知道如果再待下去,她可能會露出一些自己都感到驚訝的表情。
白林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將那個被日菜遺忘在桌角的潤喉糖放進了口袋。
日菜拐進一條小巷,後背重重靠在粗糙的磚牆上。
胸口像是被撕開一道口子,白林的話語不斷在她耳邊迴響。
“仁菜是‘不妥協’的虛浮,日菜是‘妥協了’的切實。”
“開甚麼玩笑...”她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那個總是笑眯眯的偶像此刻表情扭曲得可怕。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事務所發來的行程提醒亮起:
【新曲錄製】
日菜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狠狠把手機砸向對面的牆壁上。
“砰”的巨響後。
日菜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裡。
“太狡猾了...”她的聲音悶在布料:
“憑甚麼仁菜能有這樣的...”
這樣的哥哥。
這樣能一眼看穿她所有偽裝的人。
這樣在她精心構築的偶像面具前,依然能一眼找到“日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