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將購物袋放在廚房料理臺上。
“我先回去換衣服。”
素世鬆開兩人交握的手，指尖殘留的溫度讓她忍不住蜷縮了下手指。
白林點點頭，看著她走出廚房。
廚房的燈光有些刺眼。
水流衝過番茄表面的瞬間，白林突然想起那個一起在園藝部培育番茄的少女。
「小睦現在...在做甚麼呢？」
菜刀在砧板上敲出規律的節奏，洋蔥辛辣的氣息燻得他眼眶發熱。
白林想起睦彎腰撿拾禮袋時，賀卡上那句【我是為了被關進牢籠，才誕生於這個世界的嗎？】，那字跡笨拙得不像她平日給人的印象。
“在想甚麼？”素世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白林這才回過神來，刀尖在指腹劃開一道細痕。
他轉身時差點撞到突然貼近的少女。
素世已經換了一身淺黃色的居家服，髮梢還帶著浴室潮溼的水汽。
她抓過白林滲血的手指含進嘴裡，溫軟的舌尖輕輕掃過傷口。
兩人同時呆住了。
“消毒。”素世鬆開他的手指，耳尖紅得能滴出血來。
她搶過白林手裡的刀，動作利落地將剩下的洋蔥切成薄片：“剛才喊了你三聲都沒反應。”
白林看著素世繃緊的側臉，水珠從她鬢角滑落到鎖骨，膝蓋上還貼著創口貼，顯然是回家後處理過。
“嗯...”白林不自覺地用上了對家人說話的語氣：“傷口...還疼嗎？”
素世的臉瞬間漲紅：“笨、笨蛋！不要盯著看啊！”
她別過臉，手指在砧板上快速移動。
白林站在她身側，看著洋蔥片在她手下逐漸堆成小山。
“小素世刀工還是和以前一樣好呢。”白林輕聲說道，將三文魚鋪在錫紙上。
素世的耳尖又泛起熟悉的紅暈：“別、別突然這麼叫...”
白林輕笑，轉身將三文魚放進烤箱。
烤箱運轉的聲響掩蓋了兩人之間短暫的沉默。
他盯著烤箱，思緒卻飄向那個總是安靜站在園藝部的身影。
「小睦現在...一個人在那裡嗎？」
那個藉由“睦”說出的吻，唇間混著的淚水的鹹澀彷彿還留在記憶裡。
“小林？”素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細線，將白林飄遠的思緒猛地拽回。
他眨了眨眼，烤箱的暖光映在臉上。
“嗯？”他應了一聲，轉頭看向素世。
少女正低頭切著番茄，她的側臉被廚房的燈光鋪上一層柔和的暖色。
“你又在想小睦的事了？”素世沒有抬頭，聲音平靜，但指尖微微收緊，番茄的汁水順著刀刃滑落，像一滴紅色的淚。
白林沉默了一瞬。
“嗯。”他最終承認。
素世的手停頓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突然放下刀，轉身面對白林。
“小林。”她的聲音堅定，淡藍色的眼睛直視著他：“你害怕嗎？”
白林怔了怔。
“害怕見到她。”素世抿了抿唇，繼續說道：“害怕她...會恨你。”
「恨...嗎？」
“我不知道。”白林低聲說：“但...她應該恨我的。”
素世的手指輕輕攥緊了圍裙的邊緣。
“那如果...”她的聲音有些發緊：“如果她真的恨你，你會怎麼做？”
白林沒有立刻回答。
廚房裡只剩下烤箱運轉的嗡嗡聲。
“我會接受。”他最終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因為那是我應得的。”
素世的呼吸一滯。
“笨蛋...”她突然低聲罵了一句，眼眶卻微微發紅：“你總是這樣...擅自決定別人的感受。”
白林愣住了。
“素世？”
“小睦她...”素世的聲音有些顫抖：“她肯定從來沒恨過你。”
又或者說，那根本不是恨，而是比恨更復雜的東西。
素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
就像她自己一樣。
白林沉默地看著她，烤箱的光映在他的眼底，像是某種微弱卻固執的火苗。
“素世。”
“你...恨我嗎？”
素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錯愕。
“我...”
她的聲音哽住了。
恨嗎？
她曾經以為自己恨他。
恨他輕易地說出“不需要了”，恨他推開所有人，恨他讓她再一次體會到被拋棄的滋味。
可是...
當她看到少年在舞臺上彈奏時。
她才發現，自己根本恨不起來。
“我...”
“我不知道。”
白林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他又輕輕笑了。
“這樣啊。”
“那就好。”
素世呆了呆：“好...?”
“如果你說不恨，我反而會不知道該怎麼辦。”
白林轉身，從櫥櫃裡拿出盤子：“因為...我確實做了很過分的事。”
素世盯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胸口一陣發悶。
“小林。”她忍不住開口：“你...能不能別總是這樣？”
“怎樣？”
“總是...把所有的錯都攬到自己身上。”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明明...大家都有錯。”
白林的動作頓了一下。
「是嗎？」
「明明是我做錯事了...」
“素世...”
“小睦也是，我也是，大家...都是。”素世攥緊了手指：“我們都沒有好好表達過自己的想法，所以才會讓事情變成這樣。”
白林沉默地看著她，眼底的情緒複雜得難以分辨。
“所以...”素世鼓起勇氣直視他的眼睛：“明天...我們一起面對她好嗎？”
白林的喉結微微滾動。
“好。”他輕聲答應。
門鈴聲突兀地響起。
“一定是愛音她們！”素世像受驚的兔子般彈開，慌亂地整理著並不凌亂的衣角：“我去開門！”
白林看著她倉皇逃離的背影。
「我這樣的人...值得被這樣緊緊抓住嗎？」
玄關處傳來愛音疑惑的詢問和立希不耐煩的咋舌聲。
白林深吸一口氣，繼續做著菜。
他聽見燈細弱的問候和樂奈尋找抹茶糖的動靜。
「大家...都來了啊。」
“需要幫忙嗎？”
桃香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
白林轉身，看見無刺有刺的眾人站在廚房門口，仁菜咬著嘴唇站在最前面。
“林哥...”仁菜的聲音帶著熟悉的倔強：“我...我來擺餐具。”
她的眼神閃爍，像是在確認眼前的白林是否還是那個說出“不需要了”的人。
白林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就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好啊，叉子放在左邊。”
仁菜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轉身時，上下蹦跳的低雙馬尾，帶著鮮活的熱度。
這讓白林想起若葉睦離開病房時，淺綠色長髮在門縫間最後閃過的那抹冷色調。
「明天...要面對你了啊，小睦。」
素世不知何時又回到了廚房，她默默接過白林手中的鍋鏟，指尖不經意地相觸。
白林看見她抿緊的嘴唇和微微發抖的睫毛，就知道她也在想著同樣的事情。
“會順利的。”白林輕聲說，不知是在安慰素世，還是在說服自己。
素世沒有回答，只是將烤好的三文魚用厚手套拿了出來。
客廳裡傳來愛音除錯吉他的聲音，燈和仁菜說話的輕柔語調，還有立希和昴爭論鼓點的喧鬧。
這個聲音交織在一起，溫暖得幾乎讓人落淚。
白林站在廚房中央，意識到：這就是他曾經想要逃離的溫度，也是若葉睦不敢觸碰的光亮。
「明天...一定要告訴你，小睦。」
「告訴你即使是這樣破碎的我...也想要試著再次擁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