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顧慮，丹恆也不是沒有想過。
不過那時候，他還沒有走下列車，還沒有回到這一身罪孽的源頭。
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丹恆只覺得一顆心刺痛。
就像是被甚麼利器貫穿了一般。
儘管臉上依舊平靜的不像話，但丹恆也明白。
現在的反應，是源於心中下意識想要逃避的念頭。
正是因為他太明白了，所以當事情發生在他的眼前時，才會不敢面對。
分明還記得曾經模擬過千百次這樣的場景，甚至連當時勸誡自己的話，此刻也迴響在耳邊，可那手中攥緊又鬆開的動作，至始至終表明了。
他並沒有放下。
恍惚間有那麼一刻，丹恆像是明白了，刃對於身為“飲月君”的他的執念。
不過，理解這件事並不代表贊同這件事。
丹恆接下來要做的，便是這個意思。
“他現在在哪裡？”
丹恆沒有點明是誰，但這個無頭無尾問向‘莫陸仁’的問題，他想一定會得到回答。
下一秒他就察覺到，衣物被拉扯的感覺消失了，隨後便是屬於少年人清朗如玉的笑聲。
“大概在嘗試揭露自身命運的一角吧，如果運氣好，說不定還能找到宏觀下交錯的時間點，那樣悲劇的命運，說不定就會被他親手改寫了。”
“時間點？他難道不在這裡？”
丹恆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朝對方會意，然而得到的回答也是模稜兩可。
“還有命運？你難道也相信星核獵手那一套？不過為甚麼是改寫命運，我記得……”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抵在唇前的食指給打斷。
做出這番動作的，正是給他提供線索的‘莫陸仁’。
不過礙於現在的身高差，‘莫陸仁’還做出這樣的動作，實屬不易。
好在丹恆一開始就發現對方墊腳的小動作，索性也不再繼續揪著這個問題。
收回被丹恆無情拍開的手，‘莫陸仁’無所謂的聳聳肩。
目光望向那片波光粼粼的古海，他不自覺的鼻子一酸。
可惜微紅的眼眶中，沒有一滴淚花滲出。
或許屬於‘他’的眼淚，早就在那個充斥悲慼哭嚎的場面中乾涸盡了。
“你在看哪？鱗淵境嗎？”
“……不，我只是在看那個，屬於風光霽月卻遺憾萬千的過去罷了。”
分明是少年人朝氣蓬勃的模樣，此時卻一人面朝著古海一言不發，身上散發的氣質，彷彿也同這個環境格格不入。
‘他’的歸處在何處呢？
也許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了。
畢竟那段記憶中的一切，早就在這條名為時光的長河的大物中，成為了一粒墜入河底的沙礫。
就是不知道他找到命運的一角沒有。
‘莫陸仁’正在心中暗想，忽然覺得周身一涼，他搓了搓胳膊肘後抬頭朝天上望去，看到的卻是高懸在洞天的太陽奪目生輝。
按理來說，這樣情況下的陽光不應該讓他感受到冷意，更何況他的身上可還套了別人的外套。
不過‘莫陸仁’也沒把這樣的變化放在心裡，畢竟在這麼一點點涼意，完全不及當初獄中半分。
正因為這一時的不在意，讓接下來的他陷入痛苦的掙扎中。
……
突如其來的意外，就這樣打了丹恆一個措手不及。
原本他也只是站在對方身後，望著那片古海，漸漸的整個人就出了神，卻不想突然聽見一聲悶哼，回神看到的，便是少年癱倒在地掙扎的模樣。
“丹恆，小陸仁這是怎麼了？！”
李素裳發現這裡的動靜就連忙趕了過來，眼下手中正幫著一同過來的羅剎。
“不知道，突然就這樣了。”
丹恆說完抿唇，難不成是問了那兩個問題的原因？
他覺得自己還沒有三月七那麼天真，原因肯定不是這個，那就是…
丹恆抬頭，隔著木製的圍欄看向那片波瀾起伏的古海。
肯定完心中念想後，他便收回目光，重新回到制止‘莫陸仁’的動作中去。
有了丹恆和李素裳的控制，羅剎就能空出來檢視現在的狀況。
不過羅剎不清楚前因後果，一時也沒辦法檢視出哪裡有問題。
最後也只能在兩人幫助下，用了和幫助十王司一樣的操作，穩定下來‘莫陸仁’的狀況
然而等到大汗淋漓的病人恢復平靜，丹恆所見的，卻是對方睜開眼後那雙死水般的眼神。
面對丹恆充斥在耳邊的關懷，身體中還殘留餘勁的‘莫陸仁’疲憊的沒有選擇回答。
就在剛才那麼一小會，被埋藏於深處的負面情緒，突然像是找到了突破口一般傾瀉而出。
許許多多悲傷的，憤怒的交織匯聚在一起，不但無法疏解，甚至還像是被甚麼不知名的東西催化了一般，開始肆意生長，衝撞這周圍的一切。
一想到這是甚麼，‘莫陸仁’就控制不住的想要笑。
然後他便笑了。
在他人面前放聲的大笑，然後笑著笑著，最終壓抑不住心中的悲傷。
可是任由‘莫下谷’再怎麼哭，眼淚至始至終沒有出現在他的臉上。
他就這樣悲傷的，用著最後能表達‘自己’悲傷的器官哭嚎著，宛若戲臺上供人觀賞的小丑。
“是【嗔恚】。”
‘莫陸仁’囁嚅著唇，在丹恆即將問出口的下一秒，將答案率先說了出來。
隨後周身的氣氛，肉眼可見的安靜了下來。
這裡是仙舟，長生種的地盤，沒有人會不知道這兩字代表的意義。
“你……”丹恆沙啞著嗓子。
他想問對方，為甚麼突然就出現這樣的症狀，可最後他沒有問出口。
李素裳最開始也挺慌張的，不過身為雲騎軍的素質很快又讓她鎮定了下來。
魔陰身雖對仙舟人而言是死刑，但這種症狀在完全發作前，是可以醫治的。
想到這，李素裳便迫不及待向躺在地上的‘莫陸仁’推薦起赫赫有名的銜藥龍女來。
“我可在隊伍裡聽說過，丹鼎司的銜藥龍女可厲害了，醫術也是一等一的高明。”
只是在小姑娘信心十足的介紹中，丹恆察覺到了‘莫陸仁’眼中一閃而過的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