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老太太之間並無甚麼美好的記憶,但她此刻心是平靜的,她甚至會想,如果變線上的內容會對正線上人思想造成一點影響,那老太太仍要把佛珠給她,是不是也是為當初困她在陸家而自責。
那份自責很深很深。
這個答案是找不到了,但她願意往好的方面去想。
宋枕星整理著花束,柔聲道,“陸斯聿用新身份在南州做事,沒了陸家這種大家族給予的天然壓力,他做事反而順風順水。”
她將事情一一敘述,“我想,陸家的復起指日可待。”
她的聲音順著夜裡的風落進他的耳朵裡。
陸猙默默擦拭著墓碑,抬頭看一眼墓碑前的纖細身影,讓他心安的身影。
“這是我和陸猙給陸家的另一重結局。”
宋枕星說道,“這已經是我們能盡的最大努力了,您臨終前讓我幫陸猙,我幫了,他現在一天比一天好,您心裡應該是欣慰的吧?”
花束造型擺得很漂亮。
她繼續道,“是,陸猙的卡是在我這裡,那我天天圍著他轉,當他的掛件,我總不能甚麼都不圖吧。”
“……”
怎麼還對話上了。
陸猙沒察覺自己的唇角勾了起來。
宋枕星蹲在墓碑前很是投入,彷彿看懂鍾恩華投過來的目光,繼續說自己,“嗯,人麼……您放心,我會圖得有道德一點,像今晚,我本來是想勾他破戒,但還是算了,我怕他事後愧疚太深。”
墓園裡安安靜靜的,鮮花香味芬芳。
“……”
陸猙擦墓碑的動作頓了頓,好幾秒後才繼續。
“您在那邊閒的話就多入入他的夢,多誇誇他,還有讓您隔壁的老爺子也收收性子,入夢說點好話,他臨終前掐人脖子,給小孩造成多久的心理陰影啊。”
宋枕星說著說著又輕聲抱怨上了。
夏日的夜空較之其它季節好像更為明亮清澈,藍黑的一塊巨幕上嵌著無數繁星,閃爍著,明亮著……
宋枕星坐在臺階往後仰著,靜靜地凝望無際的星空。
清理完整個墓園的陸猙在她身旁坐下來,目光落在她身上,嗓音低沉,“我已經很久沒做噩夢了。”
“我知道。”
宋枕星沒有看他,淡聲道,“但還不夠。”
他還在迴避看她,迴避渴望,這依然是他束縛自己的表現。
她半躺在那裡,望著漫天的星子道,“陸猙,生日宴……你就接受了吧。”
陸明意發過她訊息,生日宴方方面面都準備好了,但陸猙並不同意。
“……”
陸猙學著她的樣子仰望星空,薄唇抿著沒有回答。
宋枕星轉眸看向他稜角深邃的側臉,厲眉深目,鼻挺高挺,唇型漂亮……
“知道你被所有人遺忘的時候,我其實很不好受。”
她凝視著他的臉道,“我都不敢安慰你甚麼,因為你是為我失去了一切,你的家人,你的家產,包括你自己。”
那是完完全全的失去。
她作為受益方,似乎說甚麼都是虛的。
陸猙目光微動,看向她,宋枕星擠出一絲笑容中,掩飾眼底的痛,“沒想到吧,我還自責過。”
“和你無關。”
那是他一個人的選擇。
“我一開始也這麼跟自己說。”
宋枕星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強,“我又沒逼你救我,你自己選這條路跟我沒關係,是你自己偏執,迷了瘋了傻了不選家人選我,我才不需要為此負疚。”
“……”
陸猙怔然地聽著她講這些。
“後來看你沉淪痛苦,我控制不住地跟你一起難受,每一次改劇情的時候,我都生怕改不過來讓你變瘋。”
宋枕星笑著,長睫卻被甚麼濡溼,眼裡染上一層薄薄的水光,“再後來……”
她頓了頓,深深地看著他,“我無數次地想過,如果再回到那個點,我一定親手殺了你,不讓你做那個該死的選擇。”
“宋枕星……”
陸猙面容白了些。
“雖然嘴上一直勸你不要沉淪,好像我對前途很樂觀一樣,其實我這一路也很絕望,因為我清楚我本身並不能救你,我讓你失去一切這個事實終身不能改變。”
宋枕星努力剋制著情緒,保持口齒還算清晰,“可是現在,陸家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你也有回家的機會。”
“……”
“我突然覺得,是可以樂觀一下的。”
宋枕星含著淚意在笑,一字一字地勸他,“陸猙,回家吧,好不好?”
生日宴,是儀式上給人帶來的歸屬感。
他值得的。
她心裡那抹痛也可以淡去一些。
她柔軟的聲音蠱惑著他,陸猙看著她,從來沒想過她心裡竟然一直藏著這麼多,她在他面前一點都沒表現出來。
從去年到今年,她是怎麼壓著心裡的難受陪在他身邊,一次次開解他,一次次逗他開心……
良久,他的眼紅了。
他勾了勾唇,有些自嘲地道,“我以前是不是說過只要你愛我,我可以對你很好很好,甚麼都可以給你……我還真是自負。”
明明是她一遍遍低下頭顱來將就他。
他並沒有對她很好很好,連她心裡壓抑這麼久都不知道。
“你知道我想聽的不是這個。”
宋枕星道。
陸猙斂下長睫,長腿往臺階下伸展,好一會,他道,“宋枕星,我已經沒那麼厭惡自己了,只是生日……我每次生日,都沒有甚麼好的回憶。”
“……”
宋枕星默。
“我過生日的次數不多,他們不是吵架,就是在互相算計。”陸猙搭在膝蓋上的手握了握,“就連去年,也是你憎厭我、逃離我的起點。”
“……”
還有她的事呢。
所以他是在害怕,害怕生日宴有甚麼意外,而如今的他脆弱如剛燒起瓷,最經不起意外。
宋枕星咬了咬唇,思考著再說些甚麼,耳邊忽然響起他的聲音,“辦吧。”
宋枕星愕然地看向他,“你不怕了?”
“怕。”陸猙盯著她,“可你讓我做,我就做。”
只要這樣做,她能愉悅一些。
他陸猙可以有包袱有枷鎖,她宋枕星不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