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宮的書房內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藥草氣息。宮遠徵坐在兄長對面,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目光卻落在宮尚角略顯沉鬱的臉上。窗外暮色漸起,為室內鍍上一層暗金的薄光。
“哥哥,”宮遠徵猶豫片刻,還是開了口,少年清亮的嗓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這幾日……怎都不見林姑娘來正廳用飯了?”
宮尚角正執起青瓷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在半空,盞中澄澈的茶湯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他眼簾微垂,濃密的睫毛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掩去了眸中瞬間閃過的複雜情緒。沉默了一息,他才將茶盞緩緩送至唇邊,淺啜一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如今角宮……不比往日安寧。讓她避開些,少與旁人照面,或許更穩妥些。”
他說得含糊,更像是在說服自己。將林卿拘在那一方小小的院落裡,與其說是防備無鋒刺客的窺探,不如說是他內心深處某種不安的折射——他本能地不願讓上官淺與林卿有任何接觸,不願讓那份自己小心翼翼、近乎掠奪才維繫住的“擁有”,暴露在另一雙可能同樣別有用心的眼睛之下。他需要維持一種虛假的掌控感。
宮遠徵聞言,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他年紀雖輕,心思卻遠比同齡人敏銳,尤其是在涉及兄長的事情上。他看著宮尚角,眼神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直率與探究:“可是……哥,林姑娘在宮門裡,並非甚麼不為人知的秘密。上官淺若真是無鋒細作,她入宮門這些時日,怕是早就將角宮的人員往來摸得一清二楚了。”他頓了頓,語氣裡摻入一絲憂慮,“那她……會如何看待林姑娘在角宮、在你身邊的‘位置’呢?這避而不見,能瞞得住誰?”
“哐”一聲輕響。
宮尚角手中的茶盞被重重擱回紫檀木桌上,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出,落在深色的木紋裡,迅速洇開深色的斑點。他倏然抬眼,瞳孔微縮,看向對面的弟弟。宮遠徵這番話,像一把冰冷的薄刃,猝不及防地挑開了他一直試圖用“保護”二字來遮蓋的、自欺欺人的帷幕。
是啊……瞞得住誰?
這不過是迷惑他自己罷了。
上官淺是甚麼人?是精心挑選送入宮門的棋子,是帶著任務與偽裝而來的獵手。角宮主人身邊突然多了一個來歷不明、卻又被如此隱秘藏匿起來的女子,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疑點,一個誘人的破綻,一個可以用來揣測、試探甚至攻擊的軟肋。他將林卿藏在後院,不讓她與上官淺碰面,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一種心虛的宣告——宣告這個女子對他而言,至關重要,且不願示人。
這非但不能降低風險,反而可能將林卿推向更危險的境地,讓她在上官淺的評估中,從一個普通的“女眷”,變成一個值得特別關注、或許可以用來牽制乃至傷害宮尚角的“特殊存在”。
宮尚角的臉色在暮色中顯得有些蒼白,指尖微微發涼。他避開弟弟清澈而直指要害的目光,轉向窗外漸濃的夜色,胸口像是被甚麼東西重重地堵住了,悶得發慌。他一直以為自己構築的屏障足夠嚴密,卻原來不過是一戳即破的幻象。他所謂的“保護”,在真正的危險與算計面前,竟顯得如此幼稚和……自私。
書房內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的噼啪聲,映照著宮尚角眼中翻滾的驚濤駭浪,以及那逐漸沉下去的、冰冷的後怕。
侍從躬身退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那一聲幾不可聞的“咔噠”輕響過後,室內重歸寂靜,只剩下燭火偶爾跳躍的光影,在牆壁上拖出搖曳的暗痕。
林卿依舊坐在桌邊,面前攤開的書卷許久未曾翻動一頁。方才侍從低聲傳達的話語,還在空氣中殘留著迴音——“角公子吩咐,今夜事務繁雜,需在書房處理至深夜,便不過來了,請姑娘早些安歇。”
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光滑的紙頁,林卿的眸光落在躍動的燭芯上,有些渙散。不過來了。在書房歇下。
一種微妙的、近乎輕盈的情緒,如同初春冰面下悄然湧動的一絲暖流,緩慢地漫過她沉寂的心湖。這幾日,宮尚角雖未再與她共進午膳,但夜晚的“陪伴”卻從不缺席,那近乎窒息的擁抱與無聲的強迫,已成為她每個黑夜逃不開的夢魘。今夜……他竟主動避開了。
是因為……那位上官姑娘嗎?
這個念頭自然而然地浮現。是了,那樣美麗又帶著神秘色彩的女子,又是以新娘的身份被留下,宮尚角將她放在眼皮底下,朝夕相對……或許,真的不同了吧?他今夜選擇留在書房,或許並非全然為了事務,而是……有更想見的人,有更讓他費神的心事。
胸口那顆長久以來被沉重枷鎖禁錮的心臟,忽然極其細微地、試探性地,搏動了一下。不是痛楚,不是麻木,而是一絲幾乎令她感到陌生的……希冀的刺痛。
若真是如此,若上官淺真能俘獲他的心,哪怕只是分走他大半的注意力……那麼,自己這副早已令他生厭的、只會僵硬承受的軀殼,是否就失去了被囚禁的意義?那扇從未對她敞開的宮門,那堵無形的高牆,是否終於有了鬆動的可能?
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從她幽深的眼底掠過。不是喜悅,那太奢侈;更像是一個在漫長漆黑隧道里跋涉的人,忽然瞥見了前方極其微弱的、或許只是幻覺的一點光。她甚至不自覺地,輕輕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湧入肺腑,帶來一陣輕微的顫慄。
她低下頭,重新將目光投向書卷,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燭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陰影,遮掩了那抹轉瞬即逝的、冰冷而脆弱的微光。夜還很長,但這或許是第一個,可以獨自喘息、不必面對那令人窒息壓迫的夜晚。她緩緩合上書頁,指尖冰涼,心口那一點渺茫的、近乎自欺的“欣喜”,卻在寂靜中無聲地蔓延開來,為她蒼白的世界,染上了一絲極其虛幻的、名為“可能”的色彩。
而書房那頭,宮尚角對著滿案文書,卻心神不寧。他想著的是如何加固角宮的防衛,如何理清上官淺的底細與意圖,如何在風雨欲來的局勢中,將那個他絕不願放手的人,更嚴密、更絕對地守護在只有他能觸及的方寸之地。兩人的思緒,在同一個夜晚,朝著截然相反的方向,無聲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