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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雲之羽宮尚角五

2026-04-25 作者:不愛說話的零零後

書房內,金獸吐出的檀香嫋嫋盤旋,卻驅不散突然凝滯的冰冷空氣。上官淺一身素衣,立在書案前不遠處,微微垂首,頸項彎出一道恰到好處的、柔順又脆弱的弧度。她的聲音輕軟,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委屈與矜持,每一個字卻都像精心打磨過的玉簪,試圖撬開一道縫隙。

“角公子,”她抬起眼睫,眸光水潤,飛快地看了宮尚角一眼,又受驚般垂下,“我來角宮也有些時日了。雖……雖你我尚未正式成親,但淺淺畢竟是出身高門,自幼熟讀《女誡》《內訓》,深知女子名節、家族顏面重於泰山。”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再者,宮門祖訓有云,娶正妻之前,不得納妾,以免嫡庶不分,家宅不寧。”

她說到這裡,似乎鼓足了勇氣,再次抬眼望向宮尚角,那目光裡充滿了懇求與一種故作堅強的隱忍:“淺淺並非不能容人,只是……此事關乎規矩,也關乎淺淺日後在宮門、在角宮的立足之地。角公子,可否……至少待你我成親之後,再行納林姑娘為妾?如此,於禮於規,於淺淺的些許顏面,都算有個交代。”

“納林姑娘為妾”。

這六個字,像六根燒紅的鋼針,猝不及防地狠狠刺進宮尚角的耳膜,扎進他心底最不能觸碰的禁區。他握著卷宗的手指猛然收緊,骨節泛出青白色,上好的宣紙被捏出深深的褶皺。一股暴虐的殺意毫無徵兆地從心底最深處竄起,直衝顱頂,他周身的氣息瞬間降至冰點,銳利如實質的目光“唰”地釘在上官淺臉上,那裡面翻湧的黑暗與寒意,足以讓任何心中有鬼的人肝膽俱裂。

上官淺似乎被這駭人的眼神嚇住了,臉色白了白,肩膀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迅速低下頭,只露出一個線條優美的、微微顫抖的發頂,彷彿風中無助的白蕊。

宮尚角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強行將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怒火與戾氣壓了回去。冰冷的理智在殺意之後迅速回籠,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

規矩。宮門的規矩。他比誰都清楚。他從未想過要讓卿卿為妾,哪怕只是一個名分上的羞辱,他也絕不容許。他只想讓她成為自己名正言順的妻,唯一的妻。可這話,他不能對眼前這個女人說。

因為她是上官淺,是“嫌疑深重、必須穩住”的無鋒刺客。此刻拒絕,意味著甚麼?意味著他公然將林卿置於一個更特殊、更受他珍視、甚至凌駕於“宮門規矩”和“未來正妻”之上的位置。這無異於向潛在的無鋒明示:林卿,是他宮尚角最大的軟肋,最致命的弱點。屆時,無鋒的刀鋒,會毫不猶豫地對準那個毫無自保能力的柔弱女子。

可若應下……哪怕只是虛與委蛇的拖延之計,哪怕他心中從未當真,這幾個字從他口中說出,對卿卿而言,是何等的屈辱?他幾乎能想象出她若聽聞此事時,那張絕美面容上會浮現出怎樣的冰冷與絕望——那是一種比恨更讓他心慌的、徹底的死寂。

兩股力量在他心中瘋狂撕扯。一邊是林卿的安危,他絕不能讓她暴露在無鋒的視線中,成為靶子。另一邊是林卿的感受,他亦無法忍受任何事物,哪怕只是虛無的名義,玷汙她分毫,讓她承受半點委屈。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書房內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微響,和宮尚角壓抑的、沉重的呼吸聲。他看著上官淺低垂的、顯得無比恭順的頭頂,眼神幽深如古潭,所有的驚濤駭浪都被強行按捺在平靜的水面之下。

良久,久到上官淺幾乎要維持不住那顫抖的姿態時,宮尚角才幾不可聞地,從喉間逸出一聲極冷、也極沉的氣息。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那緊繃的下頜線和周身散發的、愈加凜冽的寒意,讓這沉默本身,變成了一種沉重的、充滿煎熬的默許。他必須權衡,必須選擇,而此刻,保護她的性命,似乎壓過了一切。只是這決定,如同飲鴆止渴,苦澀的毒液,已先一步灼穿了他自己的肺腑。

宮遠徵在門外廊下站了許久,初秋傍晚的風已帶了些許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焦灼與刺痛。裡面壓抑的對話,字字句句都如淬毒的針,紮在他耳中。他看見哥哥那瞬間繃直的脊背,看見他袖口下攥緊到骨節發白的拳頭,更看見上官淺低頭時,嘴角那一閃即逝、堪稱完美的、帶著試探與算計的弧度。

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抬手推開了書房厚重的門扉。臉上已換上平日裡那副略帶驕縱又漫不經心的神情,步履輕快地走了進去,彷彿只是偶然路過。

“哥,”他聲音清亮,打破了室內令人窒息的死寂,目光先掃過垂首而立的上官淺,最後落在宮尚角壓抑著風暴的臉上,“徵宮那邊已經按之前說好的收拾妥當了。林姑娘……可以搬過去了。這些日子,麻煩哥哥照顧了。”

此言一出,室內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宮尚角猛地抬眼看向弟弟,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驚怒、痛楚、掙扎,以及一絲被看穿軟弱的狼狽,如同破碎的冰河般洶湧激盪。他袖中的手驟然收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尖銳的疼痛傳來,卻遠不及心口那一片被撕扯的鈍痛。他明白遠徵的用意——這是眼下唯一能暫時將卿卿從這尷尬而危險的局面中剝離、又不徹底激化與上官淺(或者說,與無鋒)對峙的辦法。搬去徵宮,意味著她暫時“離開”了角宮主人的直接庇護範圍,也似乎“印證”了上官淺方才關於“妾室”的質疑與規訓,在某種程度上,滿足了那套“規矩”的要求。

他知道,自己此刻必須點頭。為了宮門的大局,為了那尚未浮出水面的無鋒暗網,更為了……讓卿卿暫時遠離這風口浪尖,遠離上官淺時刻可能投來的、探究而危險的目光。儘管這個決定本身,就像一把鈍刀,在反覆切割他早已鮮血淋漓的臟腑。

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所有翻騰的情緒被強行壓入眼底最深處的寒潭。他極其緩慢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那動作僵硬得如同生鏽的機括,每一下牽動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上官淺適時地抬起頭,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抹混合著訝異、瞭然與一絲“果然如此”的矜持淺笑,她微微福身,聲音比方才更柔順了幾分:“原來角公子早有安排,是淺淺多慮了。既然如此,淺淺便不打擾角公子與遠徵弟弟商議正事了。”她目光輕輕掠過宮尚角緊抿的唇線,不再多言,儀態萬千地退了出去,裙裾拂過光潔的地面,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書房門重新合上,隔絕了外界。宮遠徵立刻上前一步,看著兄長瞬間卸去所有強撐的冷硬後,流露出的那一絲近乎破碎的疲憊與自我厭棄,心口疼得發緊。他看得懂哥哥眼中那滔天的憤怒——並非對外,而是對自身無力與妥協的憤怒;那深重的無助——明明想將她護在羽翼之下,卻不得不親手將她推離,甚至可能讓她承受更深的誤解與屈辱。

而林卿所在的院落,暮色四合。她安靜地站在廊下,看著宮遠徵獨自前來,身後並無那個她此刻最不想見、卻又因這“缺席”而感到莫名刺痛的身影。

宮尚角沒有來。

這個認知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圈名為“羞辱”的漣漪。將她像一件多餘的、礙事的物件一樣,從一處轉移到另一處,甚至不願親自露面交代一句。既然覺得她麻煩,既然有了新人笑,為何不乾脆放她自由?偏要用這種方式,讓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位置”——一個可以被隨意安排、無需過問意願的附屬品。

一股無名之火在她沉寂的心底悄然竄起,並不熾烈,卻冰冷而持久,灼燒著她所剩無幾的自尊。但她甚麼也沒說,甚至沒有問一句。只是抬起眼,那雙琉璃般的眸子平靜無波地看向宮遠徵,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

宮遠徵張了張嘴,喉間乾澀。他想說哥哥有苦衷,想說這一切只是權宜之計,想說哥哥心裡比誰都痛……可話到嘴邊,又被他生生嚥了回去。說甚麼都是蒼白的,說甚麼都像是在為哥哥那不容辯駁的“處置”行為開脫。眼前這個女子,自始至終,都是最無辜的承受者。任何解釋,此刻聽來都只會是另一種形式的傷害。

於是,他只是沉默地側身,做出了“請”的手勢。林卿亦沉默地邁開腳步,裙裾輕擺,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離開了這座承載了她無數噩夢與禁錮的角宮。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又很快被徵宮方向更濃重的暮色吞沒。一路無話,只有秋葉飄落的細微聲響,襯得這沉默愈發沉重,彷彿預示著一場更深、更冷的寒冬,即將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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