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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雲之羽第22章上官淺

2026-04-25 作者:不愛說話的零零後

翌日清晨,天色灰濛濛的,山谷裡飄著似有若無的雨絲,將天地籠罩在一片溼冷的靜謐中。溫泉別院的白霧愈發濃重,幾乎要將小小的院落吞沒。

林念安早已起身,換上了一身素淨的月白色衣裙,外罩那件慣常穿的銀灰色斗篷。行李不多,啞僕已幫她收拾妥帖,只一個小包裹。她坐在窗邊,看著庭院裡被雨水打溼的、依舊蔥蘢的藥草,眼神平靜,看不出甚麼情緒。

宮遠徵來得比平日更早。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藍色的勁裝,外罩同色披風,髮間的銀鈴被仔細束好,不再發出聲響。他臉上沒甚麼表情,眼底的紅血絲褪去了一些,但那種緊繃的、彷彿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發狀況的警惕感,卻比前幾日更甚。

“都準備好了?” 他走進內室,目光快速掃過她和那個小包裹,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

林念安站起身,微微頷首:“有勞徵公子。”

宮遠徵不再多言,示意啞僕拿起包裹,自己則走到她身側,隔著一臂的距離,道:“走吧。馬車已在山下等候。”

別院到山下的路,是人工開鑿的石階,蜿蜒曲折,被雨水浸潤得溼滑。宮遠徵走在前面半步,腳步放得極緩,不時用眼風留意著身後的林念安。她沒有讓任何人攙扶,自己一步一步走得很穩,只是呼吸略有些急促,臉色在溼冷的空氣中顯得更加蒼白。

雨絲細密,沾溼了髮梢和肩頭。宮遠徵幾度想脫下自己的披風給她,或是伸手扶她一把,指尖蜷縮又鬆開,終究只是沉默地走著,將那份衝動死死壓在心底。兄長的話,她昨日的疏離,像兩道無形的枷鎖,鎖住了他所有逾矩的念頭。

一路無話。只有雨打枝葉的沙沙聲,和兩人輕微卻清晰的腳步聲,在空寂的山道上回響。

山腳下,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靜靜等候,駕車的是宮尚角的心腹侍衛,神情肅穆。另有四名身著便裝、眼神銳利的侍衛分散在馬車四周,呈護衛之勢。

宮遠徵扶著她上了馬車——這個動作他做得極其自然,彷彿只是醫者對待需要照顧的病患,指尖一觸即離,沒有多餘的溫度。他自己則翻身上了旁邊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

“走吧。” 他低聲下令。

馬車軲轆轉動,碾過溼漉漉的山道,朝著徵宮的方向駛去。馬蹄聲和車輪聲在雨聲中顯得單調而沉悶。

車廂內,林念安靠著柔軟的墊子,掀開車簾一角,望向窗外飛速後退的、被雨幕模糊的山景。溫泉別院的氤氳溫暖彷彿已是上個世紀的事,此刻只有早春山間料峭的寒意,絲絲縷縷,透過簾隙鑽進來。

她下意識地攏了攏斗篷,指尖觸及內襯柔軟的絨毛,動作微微一頓。這件斗篷,還是那夜在地牢外,她解下遞給他的那件。後來不知何時,又被他悄無聲息地送回了她這裡,洗淨燻暖,摺疊得整整齊齊。

心口某處,像是被這柔軟的觸感輕輕撓了一下,泛起細微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她放下車簾,閉上眼睛,不再去看窗外。

馬車並未直接駛入徵宮正門,而是繞了一段路,從一處相對僻靜的側門進入。這裡顯然也被重新佈置過,守衛比往日森嚴數倍,但一切都在無聲中進行,並未驚動太多人。

林念安被安置回她原來居住的那個僻靜小院。院子裡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她慣用的物品也原樣擺放著,窗臺上甚至還添了一盆新鮮的、開著小白花的藥草,散發著清心安神的淡淡香氣。兩名面容沉靜、眼神清明的醫女早已候在院內,見到她,恭敬地行禮。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點。除了空氣中那股無形的、緊繃的肅殺之氣,和院外明顯增多的、訓練有素的守衛腳步聲。

宮遠徵將她送到院門口,便停下了腳步。

“就是這裡了。” 他看著她,語氣是公事公辦的交代,“這兩位醫女精通護理,也會些粗淺醫術,日常照料足夠。侍衛都在院外,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擅入。你的藥,我會每日配好送來。若有急事,讓醫女直接去醫館找我,或……找哥哥。”

他將“找我”放在了“找哥哥”前面,但語氣平淡,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林念安站在院門下,抬頭看著他。雨絲落在他肩頭的墨色披風上,洇開深色的溼痕。他的臉在簷下的陰影裡,看不清具體神情,只有那雙眼睛,依舊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多謝徵公子安排周全。” 她屈膝,行了一禮,姿態疏離而客氣。

宮遠徵下頜線繃緊了一瞬,隨即鬆開,只略一點頭:“你好生休養。”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走入漸漸密集的雨幕中,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離去,很快消失在雨聲裡。

林念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小徑盡頭,才緩緩收回目光,對兩名醫女微微頷首,轉身走進了熟悉的院落。

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雨聲,也隔絕了那道一直追隨在她背後的、複雜難言的目光。

接下來的日子,平淡得近乎刻板。

林念安的生活被嚴格地框定在了這個小院裡。每日按時服藥、用膳,在醫女的陪同下於廊下散步片刻,其餘時間多是靜坐或臥床休息。院門終日緊閉,除了固定送藥食和日常用品的啞僕,以及偶爾前來診脈的宮遠徵,再無外人踏入。

宮遠徵果然如他所說,每日都會來。時間不定,有時是清晨,有時是午後,但絕不會在夜晚出現。他診脈時神情專注,問詢簡潔,開方調整藥物亦是乾脆利落,診畢便走,絕不多留一刻,也絕口不提任何與病情無關的話。偶爾目光相觸,也是飛快移開,彷彿那短暫的交接會灼傷彼此。

他似乎很忙。眉宇間總是凝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沉鬱與疲憊,偶爾衣袖間會沾著未洗淨的藥漬或極淡的血腥氣,來時步履匆匆,去時亦是腳下生風。徵宮上下,乃至整個宮門,都籠罩在一種山雨欲來的低氣壓中。後山試煉的訊息被徹底封鎖,但隱約有流言傳出,似乎進展得並不順利。角宮與羽宮之間那無形的對峙,也越發尖銳。

林念安冷眼旁觀著這一切。她身體在宮遠徵精心的調理下,恢復得比預期要快。咳疾漸止,元氣雖未全復,但已能自如行動,臉色也多了幾分活氣。只是心口那處被陰寒掌力侵襲過的地方,每逢天氣陰溼或情緒起伏時,仍會隱隱作痛,提醒著那一夜的真實與兇險。

她開始更多地翻閱宮遠徵之前送來解悶的那些雜書遊記,有時也會向醫女詢問一些宮門內無關緊要的舊聞趣事,或是借來筆墨,臨摹幾頁字帖。她表現得安分守己,對周遭的緊張氣氛恍若未覺,彷彿真的只是一個需要靜養、與世無爭的客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靜的表象下,思緒從未停歇。那夜刺客冰冷的目光,宮尚角凝重的告誡,宮遠徵刻意維持的疏離,還有自己心頭那理不清的、對那份熾熱真情既想靠近又不得不推開的矛盾……所有的一切,都在心底反覆咀嚼、衡量。

這日午後,天氣放晴,難得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林念安正臨著一篇前朝大家的山水小品,筆鋒力求凝練疏淡,心緒卻有些飄忽。忽聽得院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以及侍衛壓低聲音的盤問。

緊接著,院門被輕輕叩響。不是宮遠徵平日那種規律的叩擊。

醫女前去應門,片刻後回來,神色有些微妙,低聲道:“林姑娘,是上官淺姑娘來訪,說……聽聞姑娘身體不適,特來探望。”

上官淺?

林念安筆下微微一頓,一滴墨在宣紙上泅開一小團汙跡。她放下筆,拿起一旁的帕子,緩緩拭去指尖沾染的墨漬,抬起眼。

這位被宮尚角選中、身份成謎、安靜得近乎隱形的新娘,為何會突然來訪?且選在宮門氣氛如此微妙、她這裡防衛森嚴的時候?

是單純的好奇與禮節,還是……別有用心?

“請她進來吧。” 林念安將寫壞的紙箋團起,丟進一旁的紙簍,聲音平靜無波。

不多時,上官淺在醫女的引領下,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綠色的衣裙,外罩同色比甲,髮髻鬆鬆挽起,只簪著一支碧玉簪子,越發顯得弱質纖纖,我見猶憐。手中提著一個精巧的食盒。

“林姐姐,” 她未語先笑,聲音柔婉動聽,朝著林念安盈盈一拜,“聽聞姐姐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一直閉門靜養,淺兒心中惦念,卻又恐打擾姐姐清淨。今日見天氣晴好,便想著帶些自己做的點心過來,給姐姐嚐個鮮,也……順便說說話,解解悶。” 她目光在林念安依舊蒼白的臉上轉了轉,恰到好處地流露出關切,“姐姐瞧著氣色還是欠佳,可要好生靜養才是。”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姿態也放得極低。

林念安起身還禮,請她坐下,讓醫女奉上熱茶,這才淡淡開口:“有勞上官姑娘掛心。不過是舊疾復發,調養幾日便好,並無大礙。” 她目光落在那個食盒上,“姑娘費心了。”

“不過是一些江南家鄉的小點心,粗陋得很,姐姐不嫌棄就好。” 上官淺親手開啟食盒,裡面是幾樣做得極其精緻的糕團,晶瑩剔透,香氣撲鼻,“我瞧姐姐這裡清靜,想著姐姐病中寂寥,便冒昧來了。角公子平日事務繁忙,徵公子又……嗯,似乎近來也頗多要事纏身,姐姐一個人,怕是悶得很吧?”

她狀似無意地提起宮遠徵,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同情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林念安拈起一塊桂花水晶糕,指尖感受著糕點微涼的觸感和清甜的氣息,神色未變:“養病之人,本就該靜心。倒是上官姑娘,在角宮可還習慣?角公子……待姑娘可好?”

她將話題輕輕拋了回去,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上官淺。

上官淺垂下眼睫,輕輕攪動著杯中的茶葉,露出一抹略帶羞赧又隱含憂思的笑容:“角公子……待人是極好的,只是性子冷了些,公務也忙,平日裡難得見上一面。”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林念安,眼中帶著幾分真誠的羨慕,“倒是姐姐,雖在病中,徵公子卻是日日關懷,親自問診配藥,這份心意……著實令人動容。淺兒瞧著,心裡都為姐姐高興。”

這話聽起來是豔羨,可落在林念安耳中,卻品出了別的意味。是在暗示她與宮遠徵關係匪淺?還是在試探宮遠徵對她的重視程度?

“徵公子醫者仁心,對病患自是盡心。” 林念安語氣平淡,將兩人的關係定位在再明確不過的醫患之間,“倒是上官姑娘與角公子,既有婚約之名,日後便是角宮之主母,身份尊貴,更需謹慎言行,為宮門表率才是。”

她抬出了“宮門表率”和“婚約之名”,既是提醒,也是劃清界限。

上官淺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自然,柔聲道:“姐姐說的是。淺兒定當時時謹記,不敢有違。” 她不再糾纏於宮遠徵的話題,轉而說起了角宮花園裡新開的幾株異域奇花,語氣輕快,彷彿真的只是來閒話家常。

兩人又說了約莫一盞茶功夫無關痛癢的閒話,上官淺便起身告辭,言道不敢過多打擾林念安休息。

送走上官淺,院門重新合攏。林念安回到書案前,看著那碟未曾動過的精緻點心,眸光微沉。

上官淺今日來訪,絕不只是送點心、話家常那麼簡單。她那看似不經意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帶著試探與衡量。尤其是提及宮遠徵時,那份“羨慕”背後,恐怕更多的是審視與算計。

無鋒的魅,果然耐性十足,也狡猾至極。正面強攻不成,便改用這種迂迴滲透的方式嗎?是想從她這裡開啟缺口,探聽訊息,還是……想利用她,來影響宮遠徵,乃至宮尚角?

林念安走到窗邊,望向角宮的方向。庭院深深,飛簷重重,看不真切。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而她和宮遠徵之間那層刻意維持的疏離與平靜,在這場即將到來的更大風暴中,又能支撐多久?

她緩緩抬手,按住了心口那處隱痛的位置。

那裡,似乎不僅僅是因為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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