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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雲之羽第20章隔閡

2026-04-25 作者:不愛說話的零零後

溫泉別院的日子,在白霧氤氳與藥香嫋嫋中,彷彿被按下了緩速的旋鈕。宮遠徵寸步不離,衣不解帶地照料,加上此處得天獨厚的溫泉滋養和宮尚角源源不斷送來的珍貴藥材,林念安的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肩頸處的青紫淤腫已完全消退,侵入心脈的陰寒掌力也被宮遠徵不眠不休地以內力配合湯藥,一點點逼出、化解。雖然元氣大傷,舊疾猶在,時常咳嗽,精神也不濟,但至少,那懸於一線的性命之憂,算是暫時解除了。

她能坐起身,靠著軟枕,看窗外庭院的綠意在溫泉的熱氣中朦朧舒展;能小口啜飲宮遠徵精心調配、苦澀中帶了回甘的藥膳;也能在他絮絮叨叨講述藥草習性或是宮門舊聞時,輕輕應和幾句。只是大多數時候,她依舊安靜,眼神望著虛空某處,帶著大病初癒後的恍惚,和一種更深沉的、宮遠徽看不懂的思量。

宮遠徵並不在意她的沉默。只要她活著,能呼吸,能對他偶爾展露一個極淡的笑容,他便覺得胸腔被某種飽脹的、痠軟的情緒填滿,足以抵消所有的疲憊與憂慮。他甚至開始覺得,若能一直這樣與她困在這方小小的、與世隔絕的天地裡,也不錯。

然而,風雨從未真正停歇,只是暫時被隔絕在了別院的高牆之外。

這日午後,宮尚角來了。他一身玄衣,肩頭帶著山間微涼的溼氣,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屏退左右後,他在外間暖閣與宮遠徽相對而坐。

“刺客的身份,有眉目了。” 宮尚角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雖未抓到活口,線索也斷得乾淨,但幾處痕跡指向,出手的應是‘魅’。”

宮遠徵瞳孔驟然收縮。“魅”是無鋒刺客中極為難纏的一等高手,精於潛伏暗殺,變幻莫測。宮門與無鋒纏鬥多年,折在“魅”手中的高手不在少數。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 宮尚角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如同他此刻冷靜剖析的思維,“一,林姑娘。她是朝廷派來聯姻的貴客,若死在宮門,死在你的徵宮,無論原因為何,宮門都難辭其咎。朝廷那邊,我們無法交代,聯姻破裂,甚至可能反目成仇。宮門將腹背受敵。”

宮遠徵下顎繃緊,眼中戾氣翻湧。

“二,” 宮尚角繼續道,目光如炬,“是你,遠徵。”

宮遠徵猛地抬眼。

“林姑娘在你的地方遇刺,重傷瀕死。你是徵宮之主,負責她的治療與安全。若她真有不測,你首當其衝。屆時,無論真相如何,羽宮那邊,乃至某些早就對你不滿的長老,會如何借題發揮?更何況,” 宮尚角頓了頓,語氣更冷,“你為了救她,擅自動用了禁庫中那幾味極其珍稀、本該用於宮門緊要關頭的續命藥材。此事若被有心人捅出去……”

宮遠徵臉色一白。那幾味藥材,是宮門數代積累的底蘊,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輕動。他當時救人心切,哪裡顧得上許多。

“這是一石三鳥之計。” 宮尚角下了結論,聲音裡帶著冰冷的寒意,“離間羽宮與徵宮,破壞宮門與朝廷的關係,打擊你這個宮門年輕一代中最擅醫毒、潛力最大的徵宮主。無鋒,好深的算計,好毒的心腸。”

暖閣內一片死寂,只有溫泉水流淌的淙淙聲隱約傳來。

宮遠徵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原來如此!原來那晚的刺殺,並非簡單的報復或挑釁,而是一環扣一環的毒計!若非他及時趕回,若非兄長決斷迅速將她轉移至此……後果不堪設想!

“哥,” 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殺意與後怕,“他們還會再動手,是不是?”

“一次不成,必有後手。” 宮尚角肯定道,“林姑娘如今‘重傷閉關’的訊息已放出去,他們暫時摸不清虛實,加之別院守衛森嚴,短期內應會按兵不動,另尋時機。但我們必須早做打算。”

他看向弟弟,目光深沉:“遠徵,我知道你待林姑娘的心意。但如今,她已不僅僅是你的心上人,更是無鋒用來打擊宮門的一枚棋子,一個活靶。你的感情,你的關切,都可能成為敵人利用的弱點。”

宮遠徵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兄長。

“我不是要你疏遠她,冷落她。” 宮尚角放緩了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無奈,“而是要你更加清醒。保護她,不僅是保護你心愛之人,更是保護宮門,保護我們與朝廷之間那根脆弱的紐帶。這份守護,需要理智,需要謀算,而不能僅僅憑藉一腔熱血。”

宮遠徵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他對念安的感情純粹無比,不容玷汙,更不容與那些骯髒的算計混為一談。可兄長的話,字字句句,敲打在他的理智上。是的,他不能只顧著自己的一腔愛意。他越是表現出對念安的重視,她就越是危險,越可能被無鋒視為突破口。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他空有一身醫術毒術,卻連心愛之人都護不住,反而可能因為自己的感情,將她置於更危險的境地。

“那……我該怎麼做?” 他聲音乾澀,帶著迷茫。

“如常待她,但不可再像前幾日那般,形影不離,將弱點暴露於人前。” 宮尚角給出指引,“你的職責是治好她,穩住她的傷勢,其餘的,交給我。我會加強明暗兩路的守衛,同時,放出更多混淆視聽的線索,將無鋒的注意力,引向別處。”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被溫泉霧氣籠罩的朦朧山色,聲音低沉卻有力:“宮子羽的後山試煉,已到了最關鍵的時刻。無鋒若真想攪亂宮門,那裡,或許才是他們真正的目標。林姑娘這邊,越是平靜,越顯得她‘重傷不起’,反而越安全。”

宮遠徵跟著站起身,走到兄長身後。他看著兄長挺直如松的背影,心中翻騰的殺意與焦躁,漸漸被一種更為沉冷的決心取代。哥哥說得對,他不能亂。亂了,就正中敵人下懷。

“我明白了,哥。”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會……注意分寸。”

宮尚角轉過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力道很重:“記住,你的軟肋,不能成為敵人刺向宮門的刀。把這份心,用在如何更快地揪出內鬼,剷除無鋒上。只有徹底拔除這顆毒瘤,你想要守護的人,才能真正安全。”

宮遠徵重重地點頭,眼中最後一絲迷茫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銳利。

兄弟倆又低聲商議了片刻防衛的細節和後續的追查方向,宮尚角便匆匆離去。他肩上的擔子,遠比宮遠徵想象的更重。

宮遠徵獨自在暖閣中站了許久,直到窗外天色漸暗,溫泉的水汽在暮色中凝結成更濃的白霧。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眼底翻湧的情緒盡數壓下,努力調整好面部表情,讓自己看起來與往常無異,這才轉身,朝著內室走去。

內室裡,藥香瀰漫。林念安不知何時醒了,正半靠在榻上,手中拿著一卷宮遠徽之前帶來給她解悶的遊記,卻並未在看,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的霧氣上。聽到腳步聲,她微微側過頭。

“吵醒你了?” 宮遠徵走到榻邊,自然而然地拿起她有些冰涼的手,攏在掌心暖著,語氣是刻意放柔的尋常,“哥哥來看我,說了些宮門裡的事。”

林念安看著他。他臉上的疲憊依舊,但那雙總是盛滿情緒的眼睛,此刻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將所有激烈的情緒都小心地藏了起來,只餘下溫和的關切。可她太瞭解他了,瞭解他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那緊繃的下頜線,那刻意放緩的呼吸,那眼底深處未能完全掩飾的、冰冷的東西……都在告訴她,方才外間的談話,絕不尋常。

她輕輕搖了搖頭,表示無妨,指尖在他掌心動了動,寫下兩個字:“何事?”

宮遠徵掌心被她指尖劃過的微癢激得一顫,隨即笑道:“沒甚麼大事,就是後山試煉那邊有些動靜,哥哥讓我留意些藥材,以備不時之需。” 他避重就輕,將話題引開,“你今日氣色瞧著好些了,晚些再泡一次藥浴,我新加了幾味疏通經脈的,應該會舒服些。”

林念安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追問,只是順從地點了點頭。她垂下眼簾,目光落在他緊握著自己的手上。那雙手,骨節分明,因為連日不眠不休的操勞和內力耗損,顯得有些蒼白,卻依舊溫暖而堅定。

外間隱約的對話,她其實聽到了一些零碎的詞句。“無鋒”、“離間”、“棋子”、“活靶”……像冰冷的針,刺破溫泉別院看似平靜的假象,也刺破了她心頭這些日子悄然滋生的、不該有的暖意。

果然,還是來了。

她這條命,從來就不只是她自己的。是父親與朝廷博弈的籌碼,是宮門與無鋒角力的焦點,如今……也成了懸在宮遠徵頭頂的利劍,成了可能撕裂宮門的導火索。

利用?她曾經那麼清醒地算計著,利用他的感情來換取生機。可當這份“利用”真的引來致命殺機,當看到他因自己而憔悴不堪、眼底佈滿血絲,當聽到那些冰冷的算計字眼與他熾熱的情感被放在同一個天平上衡量時……心口的鈍痛,竟如此清晰。

她緩緩抽回了自己的手。

宮遠徵一愣,有些無措地看著她:“念安?手冷嗎?我再給你暖暖……”

“徵公子,” 林念安開口,聲音因久病而低啞,卻異常清晰平靜,“我的傷,已無大礙了,是嗎?”

宮遠徵心頭一跳,強笑道:“是好多了,但還需仔細調養,那寒毒傷及根本,萬不可大意……”

“既已無性命之憂,” 林念安打斷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直視著他,“可否……送我回徵宮原來的住處?此處雖好,終究是角宮禁地,我久居於此,恐有不便,也……於禮不合。”

她搬出了最冠冕堂皇的理由——禮數。也將自己與他的距離,悄然拉開。

宮遠徵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著她平靜無波的眼眸,那裡面的疏離,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他心頭因她醒來而燃起的、微弱的暖意。哥哥的話言猶在耳,他明白她的顧慮,甚至知道她的選擇或許才是更“安全”、更“明智”的。可理智明白是一回事,情感上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這裡更安全……” 他試圖辯解,聲音卻有些乾澀。

“徵宮亦有守衛。” 林念安淡淡道,“我既是宮門客人,自有宮門護衛之責。角公子與徵公子已為念安耗費良多,不敢再添煩擾。更何況,” 她頓了頓,移開視線,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我終究是外人,長久居於內宮禁地,恐惹非議,於公子清譽有損。”

句句在理,字字疏離。

宮遠徵只覺得胸口悶得發疼,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想說他不怕非議,想說他的清譽算甚麼,想說只要她平安他甚麼都不在乎……可這些話,在兄長方才那番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分析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的軟肋,不能成為刺向宮門的刀。

他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許久,他才聽到自己乾巴巴的聲音響起:“……好。等你再好些,我……我送你回去。”

林念安輕輕“嗯”了一聲,重新拿起那捲遊記,目光落在書頁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暖閣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溫泉水流潺潺,和兩人之間,那陡然橫亙起的、看不見卻厚重無比的隔閡。

宮遠徵站在原地,看著她低垂的側臉,在跳動的燭火下顯得格外蒼白脆弱。他想伸手觸碰她,想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想告訴她別怕,一切有他……可最終,他只是默默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看向窗外那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與霧氣。

他知道,有些東西,從她遇刺的那一刻起,或許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他,必須學著,將那份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愛意與守護欲,小心翼翼地藏起來,藏到連最狡猾的敵人也窺探不到的地方。為了她,也為了宮門。

只是藏起來,並非消失。它會在心底最深處,燃燒得更加熾烈,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窗外,山風漸起,吹動庭院中的草木,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竊竊私語,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無聲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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