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廊下無聲的應允後,宮遠徵像是得了甚麼了不得的寶貝,整個人都明亮鮮活了起來。他來林念安居處的次數愈發頻繁,停留的時間也悄然延長。不再只是匆匆診脈送藥,而是會“順路”帶來新開的梅花,插在她窗前的白釉瓶裡;會“恰好”讀到某本有趣的醫案雜記,興致勃勃地與她分享其中匪夷所思的病例;甚至會笨拙地嘗試著,將那些苦澀難嚥的湯藥,費盡心思調配成更易入口的藥丸或藥膳,儘管成果往往……一言難盡,但他那雙亮晶晶、滿懷期待望著她的眼睛,讓林念安怎麼也說不出口拒絕的話。
起初,面對他這般毫不掩飾的熱情與直白的喜歡,林念安是有些不自在的。她習慣了疏離,習慣了算計,習慣了將一切情緒都隱藏在平靜的面具之下。宮遠徵的熾熱,像一團不容忽視的火焰,灼灼地烤著她冰封的心湖,讓她想要退縮,想要重新豎起藩籬。
可是,人心到底是肉長的。
日復一日,看著他因她一句“今日氣色似好了些”而欣喜雀躍,看著他笨手笨腳卻無比認真地為她拂去肩頭並不存在的落花,感受著他小心翼翼遞過來的、帶著他掌心溫度的暖手爐……那些刻意築起的防線,不知何時起,竟悄然鬆動。一絲絲陌生的暖意,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悄無聲息地浸潤了她乾涸已久的心田。唇邊那抹慣常的、疏離而客套的淺笑,似乎也漸漸染上了真實的溫度,變得柔和而真切。
這日午後,林念安服過藥,覺得精神尚可,便想去角宮向宮尚角道謝——前幾日她咳疾略重,宮尚角派人送來了幾味難得的溫補藥材。她略作梳洗,披上斗篷,緩步朝角宮走去。
角宮的書房外間常作議事之用,林念安走近時,恰好聽到裡面傳來宮遠徵清晰而略帶激憤的聲音:
“……哥,不能再等了!宮子羽他根本擔不起執刃之責!我已經查過了,當年蘭夫人的醫案就存放在羽宮舊檔庫!只要我能拿到醫案,確認宮子羽的身份有問題,他就必須讓位!”
林念安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蘭夫人?宮子羽的母親?偷醫案?她眉頭下意識地微微一蹙,心中瞬間轉過數個念頭。宮門內部爭鬥已至如此地步?竟要翻查已故長輩的隱私來攻訐現任執刃?此舉不僅冒險,更有失磊落。
然而那蹙眉只在一瞬,快得彷彿錯覺。她臉上已恢復了一貫的平靜,甚至浮起一絲溫婉的笑意,抬手輕輕叩響了虛掩的門扉。
“角公子,徵公子。” 她聲音柔和,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可是打擾二位商議要事了?若是如此,念安稍後再來。”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宮遠徵在聽到她聲音的剎那,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是立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他不想讓她聽見這些!不想讓她覺得自己在背後行此陰私手段,哪怕是為了宮門大局!他急切地看向宮尚角,眼中帶著懇求——此事關乎宮門秘辛,本不該為外人所知,但他更不願對林念安有所隱瞞。
宮尚角目光深邃,在林念安平靜無波的臉上停留一瞬,又看了看自家弟弟那副心急火燎的模樣,心中已然明瞭。他略一沉吟,此事雖屬宮門內務,但林念安身份特殊,且與遠徵關係匪淺,讓她知曉,或許……並無大礙。他幾不可察地,輕輕點了點頭。
得到兄長的默許,宮遠徵如蒙大赦,立刻轉身,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口,一把拉開門。
“念……念安!” 他因急切,聲音都有些發顫,伸手便想去拉她的衣袖,又在中途僵住,改作一個略顯笨拙的“請”的手勢,“沒、沒打擾!我們……我們正要說完。你……你進來一起坐坐?外面風涼。”
他語無倫次,眼神卻緊緊鎖著她,生怕她因此轉身離去。
林念安抬眼,望進他寫滿緊張與期盼的眸子裡。那雙總是盛著桀驁或專注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帶著毫不掩飾的在意,甚至還有一絲……害怕被她誤解的忐忑。她看到他緊蹙的眉頭,那是屬於少年人不加掩飾的憂急。
心尖某處,像是被羽毛極輕地搔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在他越來越緊張的注視下,終是極輕、極緩地點了點頭:“好。”
一個字,卻讓宮遠徵眼中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
觸手冰涼,卻柔軟細膩,如上好的羊脂白玉。宮遠徵心中一驚,隨即湧上巨大的狂喜與忐忑。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溫熱的掌心包裹住那微涼的指尖,抬眼忐忑地看向她,觀察著她的反應。
林念安顯然也愣了一下。肌膚相觸的瞬間,一股陌生的暖流自他掌心傳來,順著指尖一路蔓延,讓她心頭微顫。她臉上浮現出清晰的驚訝,卻沒有立刻抽回手,也沒有流露出任何排斥或反感的情緒,只是微微睜大了眼,耳根悄然染上一抹薄紅。
沒有排斥!她沒有掙開!
這個認知讓宮遠徵心頭像是炸開了一簇煙花,甜意瞬間瀰漫至四肢百骸。他強壓住幾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小心卻又堅定地牽著她的手,將她引回室內,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呵護稀世珍寶。
宮尚角將兩人之間這番無聲的互動盡收眼底,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那笑意很快隱去,恢復了一貫的沉穩。他看著弟弟殷勤地扶著林念安在茶桌旁坐下,又手忙腳亂地給她斟了一杯熱茶,推到她面前,那副小心翼翼、視若珍寶的模樣,讓他這個做兄長的,心中既感慨又有些微酸。遠徵……是真的陷進去了。
林念安被宮遠徵這般無微不至的照顧弄得有些赧然,臉頰上的紅暈更深了些。她抬眸,飛快地瞥了宮商角一眼,見他神色如常,並無揶揄之意,心下稍安,隨即對宮遠徵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正事要緊,宮商角還在等著。
宮遠徵這才如夢初醒,想起兄長還在場,臉上頓時爆紅,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宮商角,眼中帶著歉意。
宮商角只擺了擺手,示意無妨。他樂見弟弟開心,只要這姑娘……當真值得。
“咳,” 宮遠徵清了清嗓子,努力將注意力拉回正事,但握著林念安的手卻並未鬆開,只是虛虛地攏著,“哥,我還是覺得,去羽宮取醫案,是最快最直接的辦法。只要證實宮子羽並非宮門血脈,長老們也無法再偏袒他!”
宮商角並未立刻表態,而是將目光轉向安靜坐在一旁的林念安,語氣溫和:“林姑娘方才在外,想必也聽到了幾句。此事關乎宮門執刃人選,不知林姑娘……可有見解?” 他並非真的指望林念安能出謀劃策,更多是想看看她的反應,以及……她在遠徵心中的分量,是否足以影響他的決定。
宮遠徵立刻轉向林念安,眼神晶亮,帶著一種毫不設防的信賴,將事情原委快速解釋了一遍:“念安,宮子羽他資質平庸,難當大任,我們懷疑他身世有疑,若能拿到他母親蘭夫人當年的醫案,或可查明真相。只要他不是宮門血脈,這執刃之位,他便坐不得!”
林念安靜靜聽著,指尖在他溫熱的掌心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她垂眸看著杯中嫋嫋升起的熱氣,沉吟片刻,方才輕聲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冷靜:
“徵公子,角公子,念安初來乍到,對宮門舊事知之甚少,本不該置喙。只是……” 她頓了頓,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兄弟二人,“我雖未親身經歷新娘遴選的全部流程,但也略知一二。聽聞宮門選親,查驗極為嚴格,身份、來歷、身體……皆需層層核驗,尤其是涉及子嗣血脈之事,更是慎之又慎。”
她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蘭夫人當年若在入宮門前便已有身孕,以宮門之嚴謹,層層查驗之下,恐怕……很難瞞天過海,直至產子吧?”
話音落下,書房內有一瞬的寂靜。
宮遠徵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恍然,他猛地抬頭,看向兄長。
宮商角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眸色深沉,緩緩道:“林姑娘所言……不無道理。” 他思路轉得極快,“當年蘭夫人入宮門不久便誕下子羽,隨後關於她婚前不潔、子羽血脈存疑的流言便喧囂塵上,鬧得整個宮門人盡皆知。可若她當真身懷有孕入門,以宮門規矩之嚴,前執刃……又豈會毫無察覺?更遑論放任流言四起,損害羽宮乃至宮門聲譽。”
他頓了頓,眼中銳光一閃:“除非……這流言本身,就是有人刻意為之。而能放任甚至推動此等流言,傷及自己夫人與親子聲譽之人……”
他沒有說完,但未盡之意,在場三人都已明瞭。
宮遠徵倒吸一口涼氣:“哥,你是說……前執刃他……?”
宮遠徵眉頭緊鎖,看向兄長:“那……我們該如何?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宮子羽坐穩執刃之位?”
宮商角搖了搖頭,神色恢復了從容:“遠徵,執刃之位,並非僅靠血脈。宮門祖訓,繼承者需透過後山三域試煉,方可正式接任。宮子羽……”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冷意的弧度,“以他的心效能力,那三域試煉,他未必過得去。我們只需……靜觀其變。”
宮遠徵聞言,緊繃的神色終於鬆弛下來,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快意。他明白了兄長的意思。宮子羽若通不過試煉,自然與執刃之位無緣。而他們,只需要等待,甚至……或許可以在不違反宮規的前提下,“幫”他一把,讓他早日認清現實。
“我明白了,哥。” 宮遠徵重重地點了點頭,心中因“偷醫案”而起的躁動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沉穩的、等待時機的冷靜。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掌中那隻微涼的手。方才的緊張與衝動,因她的寥寥數語而得以冷靜;兄長的深謀遠慮,也因她的點醒而豁然開朗。念安……她總是這樣,安靜地待在一邊,卻總能在關鍵時刻,給出最清醒、最關鍵的提示。
林念安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力道,微微側目,對上他亮晶晶的、充滿了信賴與某種更深沉情感的目光。她心中一顫,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臉上剛剛褪下的紅暈,似乎又有捲土重來的趨勢。
宮商角將兩人的小動作看在眼裡,心中那點因林念安身份而起的隱憂,似乎又被眼前這溫馨而默契的一幕沖淡了些許。他端起已涼的茶,啜飲一口,目光投向窗外。
庭院中,幾叢春蘭悄然綻放,幽香暗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