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細密的窗紗,將柔和的光斑投在床前的地面上,空氣中浮動的微塵都清晰可見。林念安睜開眼時,意識比昨日清醒了許多,雖然身體依舊沉甸甸的,彷彿灌了鉛,但那種高燒帶來的混沌與尖銳痛楚已消退大半,只剩下一片虛乏的綿軟。
她剛想喚人取水洗漱,便聽得門外隱約傳來侍女刻意壓低卻難掩驚慌的交談聲,斷斷續續飄進幾句“……執刃大人……少主……昨夜遇害……”、“……羽公子……繼任……”之類的話。
林念安撐起身子的動作微微一頓。
執刃與少主,昨夜……雙雙遇害?
這訊息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心頭激起圈圈漣漪。宮門之內,守衛何等森嚴,執刃與少主更是地位尊崇,身邊護衛必是頂尖。能在這樣的防護下,同時取走兩人性命,且用的是宮門自家的毒藥“送仙塵”……動手之人,絕非尋常角色。是無鋒嗎?還是……宮門內部,早已暗流洶湧至此?
宮子羽……那個在她看來衝動魯莽、甚至有些天真的羽公子,竟然一夜之間,成了新任執刃?宮尚角偏偏又在這個節骨眼上不在宮門?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林念安靠坐在床頭,緩緩梳理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宮門這潭水,比她預想的更深,也更渾。執刃與少主之死,必定會掀起軒然大波,內部權力結構面臨洗牌,外部強敵恐怕也會趁虛而入。接下來,宮門怕是要迎來一段極不太平的時日。
她一個病弱的外來者,一個需要依賴宮門醫術續命的“累贅”,置身此等風暴中心,處境只會更加微妙難測。宮子羽新任執刃,地位未穩,能否掌控大局尚未可知。而目前看來,唯一能鎮得住場面的,恐怕只有那位尚在外未歸的宮尚角了。
她微微蹙眉。這並非好事。局勢越亂,變數越多,她這借居於此、所求甚微卻也性命攸關的“一線生機”,便越可能被忽視,甚至被捲入不必要的麻煩。
但憂慮也無用。她定了定神,將翻湧的思緒壓下。眼下最要緊的,依舊是自己的身體。無論宮門如何風雲變幻,她必須活著,才有機會看到那線生機。
於是,她依舊按部就班地喚了侍女進來,梳洗更衣,用些清粥小菜。期間對侍女們眼神中的驚惶不安視若無睹,只是安靜地進食,偶爾詢問一兩句藥浴的時間安排,語氣平淡得彷彿外界的滔天巨浪與她毫無干係。
白日就在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氣氛中緩緩流逝。徵宮似乎也籠罩在一層無形的低氣壓下,往來僕役行色匆匆,面色凝重,連空氣中那股慣常的清苦藥香,似乎都摻雜了幾分緊繃。
暮色四合時,房門被輕輕叩響。
林念安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就著天光翻看一本從架上取來的、講述各地風物的閒書。聞聲抬頭,便見宮遠徵端著個黑漆描金的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一隻白玉藥碗,熱氣氤氳,苦澀的藥味隨之瀰漫開來。
他今日換了一身墨藍色窄袖勁裝,襯得身形愈發挺拔,只是面色比昨日更冷了幾分,眉宇間凝著一股化不開的沉鬱與戾氣,連發間的小鈴鐺都似乎失去了往日清脆的活力,隨著他的步伐,發出略顯沉悶的輕響。
林念安眼中掠過一絲訝異。煎藥送藥這種事,自有徵宮僕役或醫女負責,何需他這位宮主親自前來?但她面上並未顯露,只是放下書卷,唇角微微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聲音溫軟:“徵公子怎麼來了?”
宮遠徵端著托盤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緊。他原本是心頭憋著一股無處發洩的邪火,在藥房對著藥爐生悶氣,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就自己端了藥過來。此刻被她這麼一問,看著她蒼白臉上那抹清淺卻平和的笑意,心頭的怒火與煩躁,竟像是被一陣清風吹散了大半,只留下些悶悶的餘燼,和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赧然。
他耳根又開始隱隱發熱,將托盤放在她榻邊的小几上,動作有些僵硬,語氣也帶著未消的餘怒,卻又因為面對她而刻意壓低了些,顯出幾分彆扭:“林姑娘……應該已經知道昨晚的事了吧?”
林念安輕輕頷首,目光落在那碗濃黑的藥汁上,又緩緩移到他緊繃的側臉上:“略有耳聞。執刃大人與少主……節哀順變。”
“節哀?” 宮遠徵像是被這個詞刺了一下,冷笑一聲,眸中戾氣更盛,“他們是被宮門秘毒‘送仙塵’害死的!江湖上雖然也有此毒流通,但宮門中人,自小飲用百草萃,本應百毒不侵!如今卻出了這種事,分明是有人處心積慮,內鬼作祟!”
他越說越氣,語速加快,胸膛微微起伏:“可宮子羽那傢伙,不去細查真相,揪出真兇,反倒第一個懷疑到我頭上!說我擅毒,有嫌疑!他算甚麼東西?不過是因為哥哥恰好不在,又仗著那些老傢伙偏袒,才撿了個便宜,坐上執刃之位!三大長老也是非不分,由著他胡鬧!這叫我還怎麼……”
他說到激動處,猛地頓住,似乎意識到自己在一個“外人”面前失態了,尤其對方還是個需要靜養的病人。他咬了咬下唇,將那未盡的怨憤硬生生嚥了回去,只是臉色依舊難看,握著拳頭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林念安靜靜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流露出絲毫的驚訝或評判。直到他停下,胸膛依舊起伏不定,她才微微抬起眼,看向他因憤怒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眸子,聲音依舊平和,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理解與撫慰:“徵公子為宮門殫精竭慮,研製百草萃,守護眾人安危,卻反遭無端猜忌,確實令人心寒委屈。”
她的話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宮遠徵耳中。不是敷衍的安慰,而是點明瞭他的付出與遭遇的不公。宮遠徵怔了一下,心頭那股熊熊燃燒的怒火,竟因她這平淡卻精準的一句,又熄滅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理解的酸澀,和更多的委屈湧了上來。
他撇了撇嘴,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賭氣和不平:“就是啊……哥哥常教導我,宮門子弟,一生都要以守護宮門為己任。我自認從未懈怠,可他們……”
“徵公子,” 林念安適時打斷了他可能更激烈的言辭,目光轉向那碗快要涼掉的藥,又抬眸對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暖黃的燈光下,竟有幾分柔和的意味,“藥要涼了。不如,先喝口茶,順順氣?”
她說著,示意了一下旁邊小几上溫著的茶壺。那是侍女早前備下的,並非甚麼名貴茶葉,只是尋常的清心去火之物。
宮遠徵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股洶洶的氣勢徹底洩了下去。他依言給自己倒了杯茶,握在手裡,卻沒有立刻喝,只是垂著眼,盯著杯中微微晃動的茶水,悶悶地“嗯”了一聲。
林念安這才端起那碗溫度已降至適口的藥,用小銀匙緩緩攪動著濃黑的藥汁,語氣依舊平緩:“角公子……應當快回來了吧?”
提及宮尚角,宮遠徵眼中終於亮起一絲光彩,他用力點了點頭,語氣篤定:“嗯!哥哥傳了信,再過幾個時辰便能趕回宮門。” 他挺直了背脊,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聲音都抬高了些,“等哥哥回來,我看他宮子羽還敢不敢隨意汙衊我!”
那模樣,十足像個受了委屈、等著兄長回來撐腰的孩子。
林念安看著他這副神情,唇角彎起的弧度加深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縱容,輕輕點了點頭,隨即垂眸,慢慢飲下一口苦澀的藥汁。藥味極衝,她卻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宮遠徵看著她平靜喝藥的樣子,又想起自己剛才那番激動的控訴,心頭忽然湧上一陣遲來的懊悔和不好意思。自己這是在做甚麼?跟一個病弱的、才認識兩天的姑娘抱怨這些宮門內鬥的糟心事,還表現得如此沉不住氣,簡直……
他握著溫熱的茶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點難為情:“我……我比林姑娘還年長三歲,卻……卻如此幼稚,讓林姑娘見笑了。”
林念安放下藥碗,拿起一旁的清水漱了漱口,拭去唇邊水漬,這才抬眼看向他。宮遠徵正微微低著頭,耳根連同脖頸都泛著一層明顯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衣領之下,整個人像只煮熟的蝦子,就差頭頂冒熱氣了。
她心中那點淡漠的算計,忽然被眼前這真實而笨拙的羞赧觸動了一下,但也僅僅是一下。她臉上依舊維持著那份清淺得體的微笑,聲音輕柔,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徵公子多慮了。念安久病,平日所見多是愁容與嘆息,或是小心翼翼的憐憫。倒是覺得,與徵公子這般……性情率真之人交談,很是輕鬆。每次與徵公子說話,都覺心中開闊些許。”
她說得誠懇,目光坦然地落在他泛紅的臉上。
宮遠徵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猛地抬起頭,撞進她含笑的眼眸裡,那裡面清澈平靜,沒有一絲一毫的嘲諷或敷衍。他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臉上、脖子上、耳朵上的熱度瞬間飆升,燙得嚇人,握著茶杯的手指都有些不聽使喚。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只覺得喉嚨乾澀,心跳如擂鼓,最後只擠出來兩個乾巴巴的字:
“……那就好。”
說完,他幾乎不敢再看她,匆忙將杯中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然後像被燙到一般放下杯子,站起身,動作快得有些狼狽。
“藥……藥要按時喝。我……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語無倫次地丟下這句話,甚至不敢等林念安回應,便幾乎是同手同腳地、飛快地轉身離開了房間,連房門都忘了輕輕帶上,發出不算輕的“砰”的一聲響。
細碎的鈴鐺聲隨著他倉促遠去的步伐,凌亂地響了一路,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林念安獨自坐在榻上,聽著那遠去的、略顯慌亂的腳步聲和鈴鐺聲,臉上那抹溫柔的淺笑,如同退潮般緩緩收起,最終恢復成一貫的平靜無波。
她重新端起那碗還剩大半的、已然溫涼的藥,送到唇邊,一小口一小口,極有耐心地喝著,彷彿在品味著甚麼。
嗯,確定了。
這位看似桀驁不馴、心思難測的徵宮主,對她,確實存著不同尋常的好感。這好感或許源於初見時的驚豔,或許源於對她病弱處境下意識的憐惜,或許只是少年人一時的心動。真摯與否,深淺幾何,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份好感,可以利用。
藥汁極苦,苦澀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但她面不改色,直至將最後一滴飲盡。
窗外,夜色已濃。宮門之中,因執刃與少主之死而帶來的肅殺與不安,正如同這無邊的黑暗,悄然瀰漫。而她的路,還很長,也很險。
不過,總算……看到了第一顆,或許可以借力的棋子。
她將空了的藥碗輕輕放回托盤,瓷器和木質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