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外的夜風裹挾著更深重的溼寒與草木氣息湧來,卻比牢中渾濁的空氣好了不止一星半點。林念安幾乎是貪婪地、卻又不得不極力剋制地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來刺痛,卻也讓她滾燙昏沉的頭腦勉強清醒了一瞬。
她落在隊伍末尾,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肩胛處的箭傷隨著動作傳來陣陣鈍痛,體內的高熱卻在冷風刺激下愈加張狂。視線有些模糊,只能勉強看清前方晃動的、倉惶的紅色身影,以及那個走在最前面、自稱宮子羽的年輕男子的背影。
他之前那番話,乍聽之下,確有些“俠義心腸”。不忍所有新娘無辜受戮,所以要救她們。可這理由,在這步步殺機、內外交困的宮門,未免太過……天真,也太過單薄。尤其是在他父親——宮門執刃剛剛對她們這批新娘表現出如此明顯的殺意之後。
除非,這是個陷阱。或者,這位羽公子,當真如他表現出的這般……“純善”到不諳世事?
林念安正思忖間,眼尾餘光敏銳地捕捉到身後不遠處,一個紅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脫離了隊伍,隱入了旁邊的嶙峋山石陰影之中。正是之前在地牢裡,那個眼神中緊張多於恐懼、疑惑蓋過慌亂的女子。
果然。
林念安垂下眼簾,掩住眸底一閃而過的冷光。她沒有聲張,也沒有試圖提醒前方似乎對此毫無所覺的宮子羽。她只是將本就沉重的身體,往旁邊一株虯結的老樹樹幹上靠了靠,借力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同時,將呼吸放得更輕,幾乎與夜風拂過枯枝的聲響融為一體。
幾乎是同時,走在宮子羽身側那個叫金繁的侍衛,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貼近宮子羽,低聲說了句甚麼。宮子羽的背影明顯一僵,猛地回頭,目光銳利地掃向隊伍後方,隨即,毫不猶豫地轉身,朝著那新娘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金繁則留了下來,高大的身影擋在剩餘的新娘面前,目光沉靜地掃視著她們,雖未言語,但那姿態已表明——任何輕舉妄動,都不會被允許。
林念安靠在冰冷的樹幹上,看著宮子羽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心中只浮現出兩個字:蠢貨。
沒過多久,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宮子羽回來了,身邊跟著那個脫離隊伍的新娘。那女子低著頭,手裡似乎拿著甚麼東西,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真切。但林念安卻注意到,宮子羽的表情有些微妙的不自然,耳根處似乎還泛著一點可疑的紅。而那女子,雖然依舊低眉順眼,但行走間,似乎比之前……更靠近了宮子羽一些。
美人計?林念安心中冷笑。看來,這位羽公子,不僅單純,還極易心軟,甚至……或許還有些少年人難以避免的、對柔弱美麗的異性下意識的保護欲。對方顯然抓住了這一點,並且,初步成功了。
宮子羽沒有對眾人解釋甚麼,只是示意大家繼續跟著他走。隊伍在一片沉默的惶惑中,被他引到了一處看似普通的山壁前。他伸出手,在巖壁上某處摸索按壓了幾下,機括聲沉悶地響起,一道足以容兩人並肩透過的狹窄石門,竟緩緩向一側滑開,露出後面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處的通道。
“這是通往外面的一處密道,” 宮子羽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急於證明甚麼的急切,“從這裡出去,就能離開宮門。”
林念安看著那幽深的洞口,又看看宮子羽在火把映照下、顯得格外坦蕩甚至有些“慷慨就義”般神情的臉,心中那抹荒謬感更重了。當著這麼多雙眼睛,其中很可能有敵人的眼睛,就這樣把家族密道暴露出來?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這宮門上下,從執刃突如其來的“殺意”,到少主這令人費解的“援手”與“坦誠”,處處透著詭異,與她想象中那個戒備森嚴、鐵血神秘的江湖堡壘相去甚遠。這樣的地方,真能養出父親口中那個醫毒雙絕、心思莫測的徵宮天才?
恰在此時——
“叮鈴……叮鈴……”
一陣清脆空靈的鈴鐺聲,毫無預兆地從不遠處的屋頂傳來,打破了夜的沉寂,也打斷了所有人的思緒。
那鈴聲極輕,極悅耳,在這緊張詭譎的氛圍裡,卻莫名透著一股寒意,像冰稜相互敲擊,清脆,冰冷,帶著某種居高臨下的、漫不經心的審視意味。
眾人不由自主地循聲望去。
只見旁邊一座高聳建築的飛簷鬥角之上,不知何時立著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夜色濃重,看不清面容,只能隱約辨出那人一身利落的黑衣,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夜風拂動他的衣袂和髮梢,而他髮間……似乎綴著細小的、反著微光的飾物,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方才那清冷的叮鈴聲。
他就那樣隨意地站著,姿態甚至有些閒適,可一股無形的、極具壓迫感的氣息,卻隨著夜風與鈴聲,沉沉地籠罩下來。那是一種混合著危險、疏離、以及絕對掌控力的氣息,與宮子羽身上那種略顯青澀的“善良”截然不同。
林念安的心跳,在身體高熱帶來的急促脈動中,漏跳了一拍。她眯起眼,努力想看清那人的模樣。
“宮遠徵!”
宮子羽帶著明顯緊張和戒備的聲音響起,印證了林念安的猜測。
宮遠徵……徵宮宮主,那個被父親視為她“一線生機”的天才少年,醫毒雙絕的……宮遠徵。
竟然是在這樣的情形下,以這樣的方式,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她眼前。
林念安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不知是源於愈發嚴重的高熱,還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近乎戲劇性的照面。她強撐著,目光緊緊鎖住那個屋簷上的身影。這就是她不惜賭上性命、踏入這龍潭虎穴,所要尋找的“生機”?一個在深夜裡,如同幽靈般出現在囚犯逃亡現場,渾身散發著“不好惹”氣息的少年?
她還沒來得及消化這複雜的心緒,場面已然急轉直下。
宮子羽與宮遠徵簡短而充滿火藥味的對話後,宮子羽率先出手。緊接著,金繁也加入了戰團。二對一。
林念安倚著樹幹,冷眼旁觀。拋開身份立場不談,單就這場面而言,兩個打一個……這位羽公子的行事風格,還真是……不拘小節。她心中對宮子羽的評價,又默默降低了幾分。
就在纏鬥間,宮子羽猛地抽身後退,對著呆立原地、不知所措的新娘們大喊:“快走!進密道!”
然而,回應他的,是一枚激射而來的石子,精準地打在密道入口旁的機關上。轟隆一聲,剛剛開啟的石門,當著所有人的面,迅速閉合,嚴絲合縫,彷彿從未存在過。
宮遠徵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落回不遠處,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彈出石子後的餘韻。他看也未看那些絕望的新娘,手腕一翻,一個不起眼的黑色小囊被他隨手擲出,在半空中“噗”地一聲輕響,炸開一團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灰白色粉末,兜頭朝著新娘們罩下!
“閉氣!” 金繁厲喝一聲,卻已來不及。
距離最近的新娘首當其衝,幾乎是立刻,便有人雙腿一軟,癱倒在地。緊接著,如同被無形的波浪衝擊,一個接一個的新娘倒下,面色迅速泛起不正常的青白,痛苦地蜷縮起來,發出微弱而恐懼的呻吟。
林念安本就強弩之末,那粉末雖未直接撲到她面前,但隨風飄散過來的一絲氣息吸入鼻端,頓時覺得胸口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眼前陣陣發黑,本就虛軟無力的雙腿再也支撐不住,順著樹幹滑坐在地。她能感覺到體內的灼熱彷彿被這詭異的毒粉引燃,瞬間席捲了四肢百骸,帶來另一種尖銳的、冰冷的麻痺感,與高熱交織,折磨著她脆弱的神經。
宮遠徵清冷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地響起,如同給所有人判了死刑,“解藥,只有我有。”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剩餘還能保持些許清醒的新娘。沒人敢動,也沒人有力氣再動。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紅嫁衣的身影,掙扎著從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朝著宮子羽的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帶著哭腔嘶喊:“我不想死……羽公子……救我……我要解藥!求你給我解藥!”
是之前那個脫離隊伍、又隨宮子羽回來的可疑新娘!她此刻面色慘白,涕淚橫流,看起來與其他中毒的新娘無異,甚至因為恐懼而顯得更加楚楚可憐。
宮子羽看著她踉蹌奔來,臉上露出不忍之色,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伸手欲扶:“姑娘,你……”
變故,就發生在他觸碰到那女子的瞬間。
那看似柔弱無骨、即將癱倒的新娘,眼中陡然掠過一絲狠戾的精光!她那隻原本伸向宮子羽求助的手,五指如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死死扣住了宮子羽的咽喉!另一隻手則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根尖銳的髮簪,抵在了宮子羽的頸側大動脈上。
“把解藥交出來!” 她的聲音依舊帶著顫抖,卻已是冰冷的威脅,“否則,我殺了他!”
一切發生得太快,金繁目眥欲裂,卻被宮遠徵的氣機隱隱鎖定,不敢妄動。宮遠徵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看著那女子,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依舊不為所動,邪笑說:“宮子羽,看來老鼠上鉤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如大鵬般凌空掠至,掌風凌厲,直取那挾持宮子羽的女子!那女子顯然沒料到還有高手潛伏在側,倉促間回身格擋,卻哪裡是對手,只聽“咔嚓”一聲脆響和女子的悶哼,她手中的髮簪被打飛,扣住宮子羽咽喉的手也被一股巨力震開,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鮮血,再也爬不起來。
來人正是宮喚羽。他面容沉穩,眼神銳利如鷹,先看了一眼驚魂未定、捂著脖子咳嗽的宮子羽,確認他無大礙後,沉聲下令:“將刺客押下去,嚴加看管!” 立刻有侍衛上前,將那癱軟在地的女子拖走。
宮喚羽這才轉向其餘中毒倒地、驚恐萬分的新娘們,目光掃過,語氣不容置疑:“所有新娘,暫且帶回女客院落安置。待查明真相,自會給予解藥。”
他的話帶著一種天然的權威,無人敢反駁。中毒的新娘們在侍衛的攙扶或半強制下,艱難起身,準備跟隨離開。
林念安也想站起來。她必須站起來。被帶回女客院落,至少暫時安全,也能得到照應,總好過在這冰冷的夜風裡耗盡最後一點生機。她咬緊牙關,試圖用手撐住地面,調動起全身殘存的力氣。
然而,高燒、吸入的微量毒粉、連番的驚嚇與體力透支……所有這些疊加在一起,早已超出了她這具破敗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手臂剛撐起一半,劇烈地顫抖起來,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力氣如同潮水般褪去。
她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便軟軟地向前栽倒,徹底失去了意識。
在徹底墮入黑暗前,她似乎感覺到,有幾道目光同時落在了自己身上。
“怎麼回事?” 宮喚羽眉頭一皺,快步上前。當他撩開那昏迷新娘散亂遮住面容的烏髮,露出那張即使在病中昏迷、也依舊能看出清麗輪廓卻蒼白如紙的臉時,宮喚羽臉色微微一變。
“是她?林念安?” 他蹲下身,探手在她額上一觸,立刻被那滾燙的溫度驚了一下,“她在發燒!病得不輕!”
他立刻想起這女子的身份——丞相嫡女,朝廷此番聯姻名義上的“貴客”。無論宮門內部如何暗流洶湧,明面上,這位林小姐絕不能在這裡出事,尤其不能在這種混亂中不明不白地出事。
宮喚羽當機立斷,回頭看向一直靜靜立在旁邊、彷彿眼前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的宮遠徵:“遠徵弟弟,此女身份特殊,病勢沉重,恐有性命之憂。勞煩你,將她帶去醫館,務必診治。”
宮遠徵的目光,這才緩緩移到了地上昏迷不醒的女子身上。
其實,從她被攙扶著走出地牢,落在那隊伍末尾,如同風中殘燭般倚靠著樹幹時,他就已經注意到了她。在一群驚慌失措、或哭泣或強裝鎮定的新娘中,她太安靜了,安靜得近乎詭異。那份安靜,不是麻木,更像是一種極度虛弱之下,被迫收斂起所有外在情緒,將所有力氣都用來維持清醒和觀察的……專注。
此刻,她毫無生氣地倒在那裡,大紅嫁衣鋪散在冰冷的地面上,更襯得那張臉白得透明,嘴唇失了血色,只有顴骨處因高熱暈出兩團不正常的潮紅。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起伏微不可察,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停止。
宮遠徵擅長用毒,更精於醫道。只這一眼,他甚至無需切脈,便能從那異常的臉色、微弱紊亂的氣息、以及昏迷中依舊緊蹙的眉心和微微顫抖的睫毛,看出這具身體是何等的油盡燈枯,千瘡百孔。那是一種從根基裡透出的衰敗,沉痾痼疾早已深入肺腑,絕非一朝一夕之功,也絕非尋常病症。
比他所見過的任何一具試毒的瀕死之體,都要脆弱,卻也……都要複雜。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那雙總是含著譏誚或冷漠的黑眸深處,掠過一絲極細微的、近乎專業性的審視與衡量。然後,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幾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
一直如同影子般跟在他身後的兩名徵宮侍從立刻上前,動作熟練卻異常輕柔地將昏迷的林念安扶起。
宮遠徵不再看任何人,轉身,朝著與女客院落相反的、徵宮的方向走去。侍從扶著林念安,無聲地跟上。
夜色中,他髮間的小鈴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碎而清冷的叮鈴聲,漸行漸遠,最終與昏迷少女微弱的呼吸聲一道,融入了宮門深不見底的黑暗與瀰漫的藥草苦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