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汁的苦澀餘味還在舌尖縈繞，林念安正想喚侍女取些蜜餞來壓一壓，房門又被叩響了。這次，門外響起的是宮遠徵那清泠中帶著一絲刻意放柔的聲音：
“林姑娘，若是方便，可願移步醫館？有些藥材，或許……當面檢視更妥。” 他頓了頓，又補充一句，語氣裡帶著點不自然的關切，“多走動走動，於經脈氣血流通，也有些益處。”
林念安聞言，略一思忖。宮遠徵去而復返，特意來邀，恐怕不止是為了看藥材。或許，是想與她多說說話，又或許是醫館那邊真有甚麼事。無論是哪一種，於她而言，多接觸這位手握她“生機”的徵宮主，總無壞處。
“好，有勞徵公子稍候。” 她應了一聲，在侍女的服侍下，披了件稍厚些的銀灰色斗篷，攏了攏衣襟，才緩緩起身。
走出房門，宮遠徵已等在廊下。暮色更深，廊簷下懸著的燈籠已然點亮，暈黃的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長。見她出來，他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見她氣色雖仍蒼白，但眼神清明，似乎並無不悅，心頭那點因倉皇逃離而產生的尷尬與忐忑，便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輕快的喜悅，連帶著周身那因白日之事凝聚的沉鬱戾氣，都沖淡了許多。
“走吧，路不遠，慢些無妨。” 他側身引路，步伐果然放得極緩，時不時用眼風掃一下她的腳步，見她雖慢，卻還穩當，那股喜悅裡便又摻進一絲安心的妥帖。
醫館位於徵宮東側，是一處獨立的院落，還未走近，濃烈而複雜的藥草氣息便撲面而來，與客房那清幽的調理藥香不同，這裡的味道更原始、更駁雜，有炮製後的焦苦，有新鮮植株的辛辣，也有成品藥丸的甘澀。
醫館內燈火通明，幾名藥童正在巨大的藥櫃前提秤抓藥，或是在一旁的銅製藥碾前忙碌，見到宮遠徵進來，都恭敬地行禮，又好奇地偷眼打量他身後披著斗篷、面容蒼白的陌生女子。
宮遠徵徑自將林念安引到靠窗的一處相對安靜的角落，這裡設有一套簡單的茶具和兩張舒適的圈椅，旁邊還放著一個小炭爐，煨著一壺水，顯然是宮遠徵平日看診間隙休息的地方。
“林姑娘先在此稍坐。” 他語氣溫和，與平日對待旁人那副冷臉截然不同。他甚至親手提起小爐上的銅壺，為她斟了半杯溫水，“喝點水。我去取些東西。”
林念安依言坐下，接過水杯，水溫恰好。她小口抿著，目光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這間醫館。地方寬敞，藥材分門別類，擺放得井井有條，各種製藥器具一應俱全，擦得鋥亮，顯見管理之人一絲不苟。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嚴謹而高效的氣息，與宮遠徵給人的某些感覺，倒是契合。
宮遠徵很快回來，手裡拿著幾本厚重的冊子和幾個小巧的玉盒。他將東西放在茶桌上，在她對面坐下，翻開一本冊子，指著上面一些複雜的圖文，開始講解其中幾味針對她病症的稀有藥材的性狀、藥效，以及他擬定的初步調理思路。他講得認真，語速不疾不徐，偶爾抬眼看看她的反應，見她聽得專注，並無不耐，眼神便愈發明亮，連帶著講解也多了幾分細緻。
林念安靜靜聽著，不時微微頷首。他所說的醫理藥性，她大多不懂，卻能感受到那份用心。這位徵宮主，談起醫藥毒理時，整個人似乎都在發光，那股屬於頂尖行家的自信與專注，與他平日彆扭或冷傲的模樣迥然不同，倒是……順眼不少。
然而，這份短暫的寧靜並未持續多久。
醫館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譁。緊接著，幾名侍衛押著一個女子快步走了進來。那女子身形窈窕，穿著與昨日新娘們式樣相似、但顏色略深的衣裙，此刻卻髮髻微亂，臉上、脖頸上裸露的面板，佈滿了大片大片可怖的紅疹，有些已經紅腫潰爛，看著極為駭人。她似乎極力想維持鎮定，但微微顫抖的肩膀和泛紅的眼眶，洩露了她的驚恐與屈辱。
是那位宋四姑娘。林念安隱約有些印象，昨日在地牢和後來的混亂中，這位姑娘似乎性子頗為剛烈，不似其他新娘那般一味哭泣。
侍衛向宮遠徵行禮：“徵公子，執刃大人命我等將宋姑娘送來，她……涉嫌對姜姑娘下毒，自己也中了毒，請徵公子查驗救治。”
宮遠徵眉頭一皺，方才眉宇間那點因與林念安交談而生的柔和頃刻消散，又恢復了慣常的冷然。他起身，走到那宋四姑娘面前，只粗略掃了一眼她臉上的紅疹，便淡淡道：“‘朱顏悴’，不算烈性毒，但發作起來，疹癢潰爛，有損容顏。去那邊坐著。”
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今日天氣，隨即走到一旁靠牆的巨大藥櫃前，手指快速而精準地掠過一排排抽屜，取出幾味藥材，又走到另一側擺滿瓶瓶罐罐的架子前，取了兩個小瓷瓶。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過片刻功夫，他已將藥材在藥碾中粗略碾磨混合，又兌入瓷瓶中的藥液，調製出一小碗顏色渾濁、氣味刺鼻的藥汁。
“喝了。” 他將藥碗遞給宋四姑娘，聲音依舊沒甚麼起伏。
宋四姑娘看著那碗可疑的藥汁，又看看宮遠徵沒甚麼表情的臉，咬了咬牙，接過碗，一仰頭，盡數灌了下去。藥汁顯然極苦極澀，她嗆得咳嗽了幾聲，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然而，神奇的是，不過半盞茶的時間，她臉上、手上那些駭人的紅疹，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消退，紅腫漸平，只留下些淺淡的紅痕。
宋四姑娘摸了摸自己的臉，感受到那灼熱的癢痛迅速減輕，一直強撐的傲氣終於有了一絲裂痕，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帶著哽咽，卻依舊努力挺直脊背：“我……我沒下毒！我不知道為甚麼我治哮喘的藥粉裡，會被人混入了‘朱顏悴’來誣陷我！”
宮遠徵已走回茶桌旁，重新坐下，聞言只是挑了挑眉，沒說話，拿起自己之前那杯水喝了一口，目光卻若有所思。
林念安依舊安靜地坐在窗邊，捧著那杯溫水，目光平靜地落在宋四姑娘身上。這位姑娘，中毒毀容，又被指為下毒兇手，此刻洗去毒素，第一句話仍是辯解，眼神裡有委屈，有不甘，有恐懼，卻獨獨沒有心虛。那強撐著不肯落淚的模樣，倒有幾分骨氣。
她放下水杯，輕聲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雖不通毒理，卻也覺得，此事或許另有隱情。畢竟，沒有哪個姑娘，會願意親手毀去自己的容貌。” 她的話，點到為止，卻將最大的疑點輕飄飄地拋了出來。
宮遠徵側目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激賞，順著她的話道：“那就是說，真正的毒源，或許還沒被查出來。”
宋四姑娘猛地看向林念安，眼中充滿了感激，淚水終於滾落下來，她連忙用手背擦去，對著林念安的方向微微屈膝：“林姑娘……多謝你肯信我。”
林念安對她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涼薄：“宋姑娘不必多禮。這世道，女子本就艱難。若真揹負這等汙名歸家，日後處境，只怕更為不堪。” 她這話，是說給宋四姑娘聽，又何嘗不是說給在場的、或許能主事的人聽？
宮遠徵聞言，心頭微微一震。他常年鑽研醫藥毒理，對後宅女子那些名聲、婚嫁的厲害關係，雖知大概，卻從未深想。此刻聽林念安這般平靜道來，再看向宋四姑娘那張猶帶淚痕、即便疹消仍殘留狼狽的臉，忽然就明白了這“下毒毀容”的指控，對一個小姑娘而言，意味著怎樣可怕的前途盡毀。宮子羽那傢伙，查案難道只浮於表面嗎？
他臉色又沉了下來，冷哼道：“宮子羽那廢物！這般粗陋的栽贓都看不出！現在過去這麼久，那真正的兇手，恐怕早已將剩餘的毒粉處理乾淨了，再想查，難了。”
林念安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作沉思狀，素手輕輕託著尖俏的下巴，目光落在虛空某處，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彷彿在梳理線索：“說起來……只有姜姑娘一人中毒了嗎？”
宋四姑娘連忙搖頭，急聲道：“不，還有云為衫雲姑娘也中了毒！但……但是她被上官淺姑娘用隨身帶的藥膏治好了。侍衛們發現時，雲姑娘就在上官姑娘房中休息，說是毒發不適。”
云為衫也在上官淺房中？毒發，卻被上官淺“恰好”治好？
林念安眸色微深，不再言語，只是抬眼，狀似無意地看了宮遠徵一眼。
宮遠徵原本正因“線索可能中斷”而煩躁，聽到宋四姑娘的話，又接觸到林念安那平靜卻彷彿蘊著深意的目光，腦中忽然靈光一閃！是了！如果下毒者意在陷害宋四，為何要多此一舉對云為衫下手？如果云為衫是真中毒，為何上官淺能“恰好”有對症的藥膏？如果兩人是合謀……那這毒，這“救治”，這被發現的時機，就太巧了！
那點因林念安而起的柔和早已被銳利取代。宮子羽查不清，不代表他查不出！尤其是，這可能關係到宮門內部潛伏的隱患，甚至可能與他哥哥的安危、與執刃少主遇害的真相隱隱相連！
“來人！” 他沉聲喝道，目光如電，掃過一旁侍立的侍衛，“立刻去請角公子到醫館來，就說……有要事相商，關乎新娘中毒案，或許……也與宮內近日不寧有關。”
侍衛領命，匆匆而去。
宮遠徵這才重新坐下，胸口微微起伏，顯見心緒不寧。他下意識地看向林念安，卻見她已收回目光，正低著頭，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側臉在燈光下顯得靜謐而蒼白，彷彿剛才那輕描淡寫點出關鍵的一句，只是隨口一問。
可宮遠徵知道，不是的。
這個看似弱不禁風、對甚麼都漠不關心的林姑娘，心思之敏銳，觀察之細緻，遠超他的想象。她甚至不用多說，只是一個眼神，一個恰到好處的提問，就將他引向了被忽略的盲點。
他看著她安靜的側影，心頭那股因案情而起的躁動，奇異地平復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雜難言的情緒。有欣賞，有探究，有被點醒的恍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深想的、微妙的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