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客棧房間裡只餘一盞孤燈,映照著蘇晚晚伏案疾書的身影。她剛寫完一個章節,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抬頭看向窗外,月色朦朧,萬籟俱寂。蘇昌河還沒回來,她也沒太在意,畢竟身為暗河大家長,事務繁忙實屬正常。
然而,沒過多久,門外便傳來了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房門被推開,蘇昌河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但他並非獨自一人。他半扶半抱著一個渾身是血、幾乎失去意識的男子,旁邊還跟著一個同樣滿身傷痕、臉色蒼白的女子,正是慕雪薇。兩人氣息微弱,顯然經歷了慘烈的惡戰。
“快!”蘇昌河聲音低沉而急促,與慕雪薇合力將昏迷的男子小心地安置在房間裡唯一的那張床上。蘇昌河立刻運功,手掌抵在男子後心,渾厚的內力源源不斷地輸入,試圖穩住他瀕臨崩潰的生機。慕雪薇則強撐著給男子喂下一顆丹藥,自己也因力竭和傷勢,靠在床沿,很快便昏睡過去。
蘇晚晚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屏住了呼吸,但她很快鎮定下來,悄無聲息地將自己縮在書桌後的陰影裡,儘量減少存在感,以免打擾到他們救人。她看著床上那個生死不明的男子(後來知道是慕青羊),又看看疲憊不堪的蘇昌河和昏睡的慕雪薇,心中明白,這定是暗河遭遇了強敵。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蘇昌河才緩緩收功,額上已見細密汗珠。他長吁一口氣,臉色略顯蒼白,顯然消耗極大。他轉過頭,目光掃過房間,這才注意到安靜待在角落的蘇晚晚,眉頭微蹙:“慕詞陵呢?怎麼就你一個人?”
蘇晚晚老實回答:“慕大哥說去給我買些夜宵和紙墨,我答應過不跑,他大概覺得沒必要一直盯著我吧。”她語氣平靜,彷彿眼前血腥的場面並未讓她過多驚慌。
蘇昌河看了一眼床上依舊昏迷的慕青羊和昏睡的慕雪薇,又看向異常鎮定的蘇晚晚,眼中閃過一絲探究,指了指床上:“你……就不好奇發生了甚麼?”
蘇晚晚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你能救他們,他們應該是你們暗河很重要的人。這裡是你們的地盤,發生了甚麼,該我知道的時候,你自然會告訴我。好奇心害死貓的道理,我還是懂的。”她深知,在這種刀口舔血的世界裡,知道得越少,往往活得越久。
蘇昌河聞言,不由得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疲憊,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他不再多問,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用力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閉目養神,周身散發著濃重的倦意。
這時,房門再次被推開,慕詞陵提著大包小包回來了。他先是把給蘇晚晚買的零嘴和新紙墨放在書桌上,然後才注意到床上的情況,臉色頓時一變,快步上前檢視。“慕雪薇?慕青羊?他們怎麼會傷得這麼重!”他眼中瞬間燃起戰意,“能把他們傷成這樣,對手一定很強!值得我慕詞陵與之一戰!”
蘇昌河眼皮都沒抬,聲音帶著冰冷的嘲諷:“打傷他們的是唐門的唐明皇。不過他現在已經不是原來的唐明皇了,成了金身藥人,實力暴漲。否則,我暗河何至於損失如此慘重。”
“金身藥人?”慕詞陵倒吸一口涼氣,臉上露出既驚駭又興奮的神色,“藥人之術竟然真的被傳承下來了?!真想見識一下啊!”武痴的本性暴露無遺。
蘇晚晚聽著他們的對話,雖然不太明白“金身藥人”具體是甚麼,但也能猜到是種極其可怕的存在。她看了看被佔據的床鋪,又看了看一臉疲憊的蘇昌河和躍躍欲試的慕詞陵,嘆了口氣,用帶著點抱怨又有點撒嬌的語氣(主要是想緩解一下凝重的氣氛)說:“大家長,你看這……唯一的一張床也沒了。你要不要再租一間房啊?我想睡床。而且,這幾天你們不是睡地上就是趴桌子,肯定沒休息好,哎呀,我看著都心疼了。”
蘇昌河睜開眼,看著蘇晚晚那故作可憐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故意逗她:“可是我沒錢了啊,怎麼辦?大家長也很窮的。”
蘇晚晚撇撇嘴,哼了一聲:“騙鬼呢!好歹是暗河的大家長,怎麼會沒錢?你就是小氣,捨不得給我花!哼!”
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蘇昌河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連日來的陰霾似乎都被沖淡了一點。他指了指隔壁,語氣帶著幾分縱容:“行了,別演了。旁邊那間空房,你去睡吧。”
蘇晚晚目的達成,瞬間眉開眼笑,變臉比翻書還快,甜甜地說:“謝謝大家長!你人真好!”說完,抱起自己的書稿和慕詞陵新買的紙墨,像只快樂的小兔子,一溜煙就跑出了房間,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看著她消失的背影,蘇昌河無奈地搖了搖頭,低頭輕笑出聲,被這丫頭沒心沒肺又古靈精怪的勁兒給逗樂了,連日來的疲憊和緊繃似乎都緩解了不少。連一旁的慕詞陵也撓了撓頭,覺得這小姑娘心是真大,但也……挺可愛的。
與此同時,琅琊王府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蕭若風站在書房窗前,望著沉沉的夜色,背影顯得有些孤寂。一名暗衛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單膝跪地:“王爺,關於蘇姑娘下落的探查……遇到了阻力。”
蕭若風沒有回頭,聲音低沉:“說。”
“我們的人循著線索追查,但發現有一股勢力在暗中阻撓,清除痕跡,手法……很乾淨,不像是暗河慣用的路數。”
“不像暗河……”蕭若風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化為深深的苦澀與自嘲。他明白了。不是暗河,那會是誰?在這天啟城中,有能力且會如此迫不及待地阻撓他尋找蘇晚晚的,除了他那高高在上的皇兄,還能有誰?
皇兄終究還是不肯信他。即便他屢次表明心跡,即便他交出兵權,安分守己,皇兄依然覺得他覬覦那個九五至尊的位置,視他為心腹大患。如今,連他尋找一個無關緊要(在皇帝眼中)的女子,都要橫加阻攔,生怕他藉此機會擴充勢力或有所圖謀。
蕭若風苦笑一聲,那笑容裡充滿了無力與悲涼。兄弟鬩牆,猜忌至此,這皇家親情,何其涼薄。蘇晚晚的安危尚未可知,前方又添皇兄這堵無形的高牆,救人之途,愈發艱難了。他緩緩閉上眼,只覺得身心俱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