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陳香帶著蕭承乾種地的時候,杭州府府衙值房裡。
王明遠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桌上是剛剛封好的幾封密信,厚厚的,墨跡已幹。
不僅有寫給京城裡的師父崔顯正和首輔楊大人的,也有寫給皇帝的。
裡面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一筆一筆的賬。
杭州府現在有多少人,每天要消耗多少糧食。地裡種下的土豆和稻米、雜糧,大概甚麼時候能收,能收多少。
清理出的織機有多少,海商總盟那邊能消化多少絲綢,換回的糧食、銀錢又能支撐多久。
還有對姑蘇、湖州城裡,那些被“裂地天王”、“憾地天王”裹挾著,或者只是為了口飯吃而跟著鬧的普通百姓的預感。
他相信,人餓了,就會慌。慌了,就會亂。
而朝廷這邊,杭州府就像一個越來越亮、越來越暖和的火堆,總會吸引那些在寒冷和黑暗中掙扎的人。
他在信裡寫得很直白:強攻,現在就能打。但打下來,是一片焦土,是幾十萬張嗷嗷待哺的嘴,是把朝廷本就不厚的家底徹底掏空。
緩一緩,等到秋糧下來,杭州府有了餘力,叛軍內部也到了人心最渙散、最撐不住的時候,再動手,事半功倍。
“平叛,還得再等等。等一個能少死人、能留下活氣兒的時機。”
他在給皇帝密信的末尾寫道,“這期間,朝堂上的風雨,就得勞煩陛下多擔待了。”
信送出去了,由靖安司最可靠的信使帶走,一路換馬不換人,直奔京城。
不過,雖然他這邊是有了清晰的籌劃,按部就班。
可千里之外的京城,那權力漩渦的中心,卻從來不是個能讓人安心等待的地方。
幾日後,自先太子妃被毒殺一事過去,已過去整整一月。
承天門上那場震動京城的“陳情”,加上靖安司隨後雷厲風行的清洗與澄清,當初那些沸沸揚揚、指向新帝的惡毒流言,早已被徹底撲滅,再無半點聲息。
朝堂上也看似恢復了往日的秩序,每日議事,批閱奏章,一切都按部就班。
這一日的大朝會,氣氛從一開始就有些凝滯。
龍椅上,新帝蕭昭翊神色平靜,眼底卻有淡淡的倦意。
登基不過數月,各地天災、江南內亂接踵而至,這位年輕的皇帝,肩膀上的擔子一日重過一日。
各部依次奏事,大多是些例行的政務彙報,或是地方上零星的災情、匪患請示。
直到兵部一名主事出列,沉悶的朝堂,驟然被撕開一道口子。
“陛下!臣,兵部職方郎中,嚴承戟,有本要奏!”
出列的是個年約四旬的官員,麵皮微黑,下頜留著短鬚,眼神銳利。
此人以作風酷烈、主張強硬聞名兵部,是堅定的“主剿派”,此刻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不加掩飾的急躁。
蕭昭翊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頷首:“講。”
嚴承戟深吸一口氣,像是憋了許久,此刻終於找到宣洩的出口,朗聲道:“臣要彈劾江南欽差王明遠!並彈劾平叛將軍孫得勝!”
此言一出,朝堂瞬間泛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蕭昭翊眉頭明顯地蹙了一下,聲音依舊平穩:“彈劾何事?”
“臣彈劾王明遠、孫得勝二人,畏敵如虎,擁兵自重,遷延觀望,坐失良機,延誤平叛軍國大事!”
嚴承戟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字字鏗鏘,帶著質問:
“陛下!王、孫二人,率我大雍王師精銳,自京城誓師南下,迄今已近兩月!入駐杭州府,亦有一月有餘!如今,先太孫殿下奉旨南下撫民,亦已抵達杭州!”
“然則,大軍何在?依舊蜷縮於杭州一城!火炮利器何在?依舊封存於營壘之內!
面對姑蘇、湖州等地猖狂叛匪,非但未曾進剿,反而龜縮不出!此乃何故?此乃何意?”
他越說越激動,胸膛起伏:
“當初王明遠單騎入杭州,隻手挽狂瀾,穩固杭州府城,陛下賜下尚方劍,許其‘便宜行事’,滿朝稱頌,臣亦深感敬佩!以為江南亂局,指日可定!”
“可如今呢?杭州府是穩住了,民生據說也在恢復。可叛匪主力未損,賊巢仍在!
那裂地天王、憾地天王等賊寇依舊盤踞姑蘇、湖州,蠱惑民眾,對抗朝廷!
王明遠卻在做甚麼?分田?種地?織布?他莫不是忘了,陛下交給他的平叛的差事?”
話音落下,不少官員,尤其是那些原本就對王明遠一個寒門子弟驟登高位、手握大權心存疑慮,或是單純覺得平叛就該快刀斬亂麻的官員,臉上都露出了深以為然或思索的神色。
嚴承戟所說,並非全無道理。
王明遠和孫得勝的動作,在很多人看來,確實太慢了,太“軟”了。
在大部分官員的眼裡,對於叛亂,尤其是江南這種已經糜爛、稱王建號的叛亂,最好的辦法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最猛烈的打擊,將其肉體消滅,震懾四方。剩下的安撫、治理,那是平定之後的事情。
可王明遠似乎在反著來。他先安撫,先治理,對於近在咫尺的叛軍主力,卻視而不見。
這難免讓人產生聯想,他到底在等甚麼?是不是怕了?
畢竟之前守杭州是守,那是被動防禦,如今要主動出擊,去攻打被叛軍經營許久的堅城,是不是就沒那個膽氣了?
亦或是……別的甚麼原因?
嚴承戟顯然也想到了後者,他目光掃過那些神色各異的同僚,提高了聲音,語帶譏誚:
“莫非,我大雍的堂堂欽差大人,是被叛軍的虛張聲勢嚇破了膽?
還是覺得,守著杭州一畝三分地,種種田,織織布,便能算平定江南,向陛下交差了?”
“這簡直荒唐!貽誤軍機,其罪當誅!”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言辭也更加激烈。
“臣請陛下,立下嚴旨,申飭王、孫二人,限期進兵!若再遷延觀望,便應革職拿問,另選良將,統兵平叛!”
這番話說得極重,幾乎是直接指著鼻子罵王明遠怯戰、無能、尸位素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