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乾學著他的樣子,低頭喝了一口糊糊。
味道很淡,只有一點鹹味和野菜的苦澀,談不上好吃,但熱乎乎的,順著喉嚨滑下去,空蕩蕩的胃裡頓時暖和起來,疲憊也似乎緩解了一點點。
他咬了一口窩頭,很硬,有點拉嗓子,得就著糊糊才能嚥下去。
這地方很簡陋,空氣裡混雜著汗味、泥土味、食物本身的味道,還有人們身上勞作後的氣息。
嘈雜,粗糲,甚至有些……髒亂。
可不知怎的,坐在這裡,聽著周圍那些毫無修飾、充滿生活氣息的談笑,吃著手裡最簡單粗糙的食物,蕭承乾心裡卻莫名地踏實下來。
這種感覺,和他在京城時,參加那些奢華卻規矩森嚴的宮宴,聽那些文縐縐、機鋒暗藏的交談,是完全不同的。
這裡的人,鮮活,生動。
他們不再是戶部冊子上冰冷的“丁口”,不是奏章裡抽象的“賦稅來源”,不是他曾經學習的治國方略中需要“安撫”或“駕馭”的物件。
他們是活生生的人。
有名字,有家人,會為地裡的收成發愁或高興,會算計著掙工分給娃娃換零嘴、給家裡添物件,會因一句誇讚而眉開眼笑,也會為一點小利爭執。
他們怕餓,怕病,怕戰亂,但也盼著日子能好起來,盼著娃娃能吃飽穿暖,盼著有個安穩的家。
蕭承乾低著頭,大口吃著碗裡的糊糊。
食堂裡很悶熱,汗水不斷從額角滴落,有些直接掉進碗裡,混進了食物中。
他吃著吃著,突然覺得鼻子裡一陣發酸,眼前有些模糊,不知道是汗水流進了眼睛,還是別的甚麼。
碗裡的糊糊,突然變得鹹鹹的。
但他沒有停,反而吃得更快,更用力,彷彿要把這混雜著汗水、或許還有其他東西的味道,牢牢地記在心裡。
他偷偷瞥了一眼對面的陳香。
陳香已經吃完了糊糊,正拿著那個硬窩頭,一小塊一小塊地掰下來,放進嘴裡細細咀嚼。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蕭承乾有些吃驚的事——
陳香端起已經空了的粗瓷碗,伸出舌頭,沿著碗的內壁,仔仔細細地舔了一圈。
他的動作很自然,沒有任何不好意思或者難為情,彷彿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天經地義的事情。
那專注而平靜的神情,甚至讓這個簡單的動作,帶上了一種奇特的儀式感。
蕭承乾看得愣住了。
陳香舔完碗,放下,看到蕭承乾在看他,很平靜地說道:“不要浪費糧食。粒粒皆辛苦。”
蕭承乾回過神來,臉微微一熱,連忙“哦”了一聲。
他看看自己碗裡,還剩下一點糊糊底子和幾塊粘在碗壁上的野菜碎。
他也學著陳香的樣子,端起碗,有些笨拙地舔了起來。
碗沿粗糙,糊糊已經涼了,口感並不好。
但他舔得很認真,直到把碗裡每一處可能殘留食物的地方都清理乾淨。
放下碗,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四周。
然後他驚訝地發現,周圍不少已經吃完的農人,也在做著同樣的動作。
有的在舔碗,有的在把掉在桌上的飯粒撿起來放進嘴裡。
他們的表情很自然,甚至帶著一種滿足感,彷彿吃完這頓飯,舔乾淨這個碗,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很踏實的事情。
蕭承乾靜靜地坐在那裡,掌心似乎還殘留著木牌的粗糙觸感,嘴裡是糊糊淡淡的鹹味和窩頭粗礪的質感。
陳大人早上說的,“一粒米,累計下來也可以活人無數”……
這些人,他們之前可能還是面黃肌瘦、眼神空洞的流民,是失去家園、朝不保夕的難民。
是王大人,是陳大人,是朝廷運來的糧食,是“以工代賑”的活計,給了他們一口飯吃,一個遮風擋雨的窩棚,一塊可以耕種的土地,一個能靠力氣掙工分換活路的希望。
所以他們珍惜,珍惜到不肯浪費一粒米,一口湯。
因為他們真正捱過餓,知道糧食的珍貴,知道這“珍貴”二字背後,是活命的希望,是安穩的可能。
蕭承乾此刻,似乎才真正觸控到了一點“糧食”這兩個字,在這片飽經創傷的土地上,所承載的遠超飽腹之外的、沉甸甸的分量和意義。
“走吧。”
陳香已經站起身,拿起了自己和蕭承乾的空碗,走到門口的大木桶邊,將碗放了進去,那裡已經有民婦在收洗碗筷。
“別愣著了,下午的活要開始了。抓緊時間,還能歇一會兒。”陳香說著,已經轉身走出了飯堂。
蕭承乾連忙跟上。
走出飯堂,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明晃晃地照在大地上。
遠處田地裡,已經有吃完飯的農人開始頂著日頭又開始幹活了。
更遠的地方,修水渠的號子聲隱約傳來,修補城牆的工地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城內某個方向,似乎還有織機“哐當哐當”的規律聲響……
這座城池,以及它周邊剛剛恢復生機的土地,就像一個緩緩甦醒過來的巨人,每一個角落,都有人在流汗,在勞作,在用最原始也最堅韌的方式,努力地活著,掙扎著想要把被摧毀的一切,重新建設起來。
此刻的汗水,或許苦澀,或許艱辛。
但蕭承乾望著眼前的一切,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陳香平靜卻有力的話語,響起了王大人昨夜深沉的期望。
這些汗水,終將滲進泥土,滋養出新的根苗。
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努力,日復一日的堅持,終將如涓涓細流,匯聚成河,澆灌出一個不同於往日、或許真的能充滿希望的未來。
也是,江南的未來,大雍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