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明白了?”陳香直起身,看向他。
“明、明白了。”蕭承乾連忙點頭。
“那開始吧。從這頭開始,一人兩行。我做完會檢查。”陳香說完,就轉身走向分配給自己的那兩行田壟,彎下腰,不再說話。
蕭承乾深吸一口氣,也學著他的樣子,脫下鞋襪——冰涼的泥水瞬間包裹住腳丫,刺-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咬咬牙,踩穩了,走到自己那兩行田壟的起點。
從陶盆裡小心地拔起一株稻秧,學著陳香的樣子想把根捋順。
可那些根鬚細細軟軟的,沾了泥水後滑溜溜的,根本不聽使喚,在他手裡團成一團。
他手忙腳亂地弄了半天,才勉強把秧苗塞進去,根部還歪七扭八的。
然後用木尺一量,深了。
他有些懊惱,把土扒拉出來些,再量,又淺了。
來回折騰了好幾下,才勉強讓深度合規。
隨後幾株過後,他發現……又不是一條直線了。
看著那幾株種得歪歪斜斜、不是一條直線,葉子都耷拉了的稻秧,蕭承乾心裡一陣挫敗。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邊的陳香。
陳香已經種出去十幾株了,每一株都筆直挺拔,間距均勻,像用模子刻出來的一樣。
而且陳香的速度,比他快了不知多少。
蕭承乾臉有點發熱,低下頭,繼續跟手裡的秧苗較勁。
太陽漸漸升高,溫度也上來了。
田裡沒有遮陰的地方,陽光直直地曬在背上,很快就把粗布短打曬得發燙。
汗水開始往外冒,先是額頭,然後順著鬢角流下來,流進眼睛裡,澀得發疼。
他抬手用胳膊抹一下,胳膊上也是汗,混著泥土,在臉上留下一道道泥印子。
腰也開始酸了,一直要彎著,他這輩子從來沒覺得腰會這麼容易累。
腳也泡在泥水裡,開始是冰涼,現在被太陽曬著的泥水變得溫熱,泡得腳趾發白,皺巴巴的。
每做一個動作,對他來說都變得有些艱難起來。
周圍開始有農人下田幹活。看到陳香,都熱情地打招呼。
“陳大人,早啊!又來伺候您這些寶貝秧苗啦?”
“陳大人,今兒這日頭好,正是移栽的好時候!”
“陳大人,我那塊田靠水溝那邊,葉子有點發黃,您得空幫我瞅一眼是啥毛病不?”
陳香這時候才會暫時停下手裡的活,直起腰,對打招呼的農人點點頭,臉上雖然還是沒甚麼笑容,但眼神是緩和的,甚至回應幾句。
“是的,今日日頭正好。”
“葉子發黃?可能是積水,也可能是缺肥。我下午過去看看……”
這時候的陳香,彷彿不再是那個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冷硬的朝廷特使。
他站在田壟上,挽著袖子,褲腳沾滿泥點,和那些面板黝黑、笑容淳樸的農人說話時,身上有種罕見的平和與……親近。
蕭承乾看著,心裡那種異樣的感覺更明顯了。
但一旦重新開始幹活,陳香立刻又變回了那個一絲不苟、近乎苛刻的“陳大人”。
“這株歪了,重種。”
“距離不對,短了半分。看見這個刻度沒有?要齊這裡。”
“這株深了,輕輕撥松點。”
要求細緻到近乎變態,每株秧苗的深淺、間距都有嚴格到分毫的標準。
蕭承乾被要求返工了好幾次,忙活了快一個時辰,才勉強種了不到幾十株,還累得氣喘吁吁,汗如雨下。
若不是陳香自己也是嚴格按照這個標準在做,甚至做得比要求他的更加精細、嚴謹,蕭承乾幾乎要以為,陳大人是在故意刁難他,用這種瑣碎磨人的勞動來挫他的銳氣,讓他知難而退。
終於,在又一次因為秧苗歪了而被要求重種後,蕭承乾還是忍不住了。
他直起痠疼不已的腰,看著對面田壟裡依舊專注如初、彷彿不知疲倦的陳香,喘著氣問道:
“陳……陳大人,這……這細微的差別,真有……真有那麼要緊嗎?半分距離,多幾毫深淺……對稻子的長成,影響真那麼大?”
陳香沒有立刻回答。
他正小心地將一株秧苗的移栽,他的動作跟早上時候一樣,沒有絲毫變化,都是很輕,很慢,像是在對待甚麼易碎的珍寶。
做完這個,他才開口,聲音平穩,沒有因為蕭承乾的質疑而有絲毫波動:
“所謂雜交實驗,便是要在最精準、最可控的條件下,去捕捉、驗證那可能存在的一絲偶然和希望。”
“因為只有行距深淺都一致、排列整齊,每一株稻苗才能均勻地曬到太陽,根部才能均勻地吸收地力和水分。日照不均,長勢就參差,實驗資料就廢了。”
“我們要的,是在他們相同的區域裡,看誰能達到最優的產量。
這個‘最優’,就是從這分毫不差的株距行距裡試出來的。”
他又開始測量新的下苗位置,動作一絲不苟,要求分毫不差。
“就像我們大雍如今一樣,看似風雨飄搖,危機四伏。
但我們不能亂,不能急。
要從這看似無望的混亂中,去尋找、去創造那一絲能讓局面好轉的‘偶然’。”
量好距離後,他才抬起眼,看向滿頭大汗、一臉不解的蕭承乾。
陽光落在他清瘦的臉上,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裡,此刻有一種奇異的光彩,專注,執著,甚至帶著點虔誠。
“這絲偶然,可能很微小。也許只是在同樣的天時地利下,新的稻種比老的,每畝只能多收三五斤,甚至只是幾捧糧食。”陳香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在蕭承乾的心上。
“但殿下,你算過嗎?若是江南千萬畝田地,每畝都能多收這幾斤糧食,累計起來,是多少?能多養活多少人?
能讓多少百姓,在青黃不接的時候,鍋裡多一碗稠粥,不必為了一口吃的去逃荒,去賣兒賣女,乃至……鋌而走險,變成流寇,反賊?”
蕭承乾愣住了,張著嘴,呆呆地看著陳香。
“而這絲偶然,如果我們找到了,確認了,然後堅持下去,”
陳香繼續說著,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秧苗,語氣平淡,卻蘊含著一種沉重的力量。
“一代一代地選育,改良,堅持下去。
用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那麼總有一天,我們或許真的能培育出更高產、更耐病、更抗災的糧食。”
“到那時,或許這天下,就真的能少一些為飢餓所困、所苦、所迫的人。
田間地頭,倉廩豐實,百姓安居。這——”
他頓了頓,輕輕將秧苗放入預定的位置,依舊絲毫不差,“便是我們現在能做,也該做的事。也是我在這裡,日復一日做這些看似瑣碎無謂之事的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