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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1章 第806章 靠的是糧食

2026-05-01 作者:Diki粑粑

“轟隆一炮下去,土石崩飛,人畜皆碎。一陣排銃,硝煙瀰漫,割麥子般倒下一片。”王明遠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蕭承乾心裡有些發毛。

“裡面可能有殺人不眨眼的悍匪,有叛賊的核心黨羽,但更多的,恐怕就是幾個月前還在田裡伺候莊稼,只求一口飯吃,如今卻被推上前線當肉盾的……莊稼漢,或是他們的父親,兒子,兄弟。”

他抬起眼,看向蕭承乾,眼神深邃:“殿下說要親至陣前澄清。是好心,也有膽氣。可兩軍對壘,箭矢無眼,殿下身份尊貴,豈可輕涉險地?”

“而且,即便殿下喊了,那些被推到陣前、身後有督戰隊刀槍逼著的百姓,就真能立刻倒戈?就真敢扔下武器?

他們身後可能是被叛軍控制的家人,扔下武器……可能立刻就被自己人砍了。

在生死一瞬的戰場上,道理,有時候跑得沒有刀快。”

蕭承乾此刻的臉色有些微微發白。

這些問題,他並非完全沒有想過,但之前被一股急於報仇、急於證明自己的熱血催動著,選擇性地忽略了,或者認為在“大義”和“雷霆手段”面前,這些是可以承受的代價。

王明遠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就算我們真的不惜代價,火炮犁地,大軍平推,把姑蘇、湖州,把所有叛軍佔據的城池都轟開了,人都殺得差不多了……然後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清冷的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也吹動了書案上的紙張。

王明遠望著窗外那輪清冷的明月,目光彷彿能穿透這夜色,看到百里、千里之外,那些仍在戰火中煎熬的土地,和土地上掙扎求存的人們。

他背對著蕭承乾,隨即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江南這場亂子,死的、跑的、被裹挾的,已經太多太多了。

十室九空或許誇張,但民生凋敝,田地荒蕪,丁口銳減,已是不爭的事實。”

“如果我們再用最酷烈的手段,把剩下那些大多隻是為了一口吃的、被捲入其中的青壯勞力,也一併‘掃穴’了……請問殿下,這江南打下來之後,靠誰來種地?”

“靠誰來修葺被戰火摧毀的房屋?”

“靠誰來疏通淤塞的河道,養護破損的塘堰?”

“靠誰來紡紗織布,養蠶繅絲,讓這曾經富甲天下的東南財賦之地,重新有一點活氣?”

他轉過身,看著椅子上臉色愈發蒼白的少年,語氣並不嚴厲,卻字字敲在了少年的心上:

“沒有人的地,是死地。沒有人煙的城,是鬼城。”

“我們現在在杭州府做的一切:分田,以工代賑,發糧種,興織造。

就是因為這裡還有人,活生生的人,願意跟著我們,用雙手一點點把被毀掉的家園重新建起來的人。”

“如果把人都打沒了,殺光了,或者殺得剩下的人心膽俱裂,徹底寒了心,躲進深山裡再不肯信朝廷……

那我們收復的,就是一片需要從零開始、耗時數十年乃至上百年才能恢復元氣的廢墟。”

“朝廷如今北有邊患,各地亦不安穩,國庫空虛。江南若真成了那樣一片需要持續輸血、卻多年無法反哺朝廷的廢墟……大雍的根基,還能穩嗎?”

蕭承乾徹底呆住了,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之前想的,只是平叛,是報仇,是速勝。

至於勝了之後如何,他模模糊糊地覺得,自然可以像王大人現在在杭州府做的一樣,安撫流民,恢復生產,一切都會好起來。

卻從沒想過,如果“平叛”的過程本身,就用最暴烈的方式摧毀了恢復生產最需要的基礎——人,那後續的一切,根本就無從談起。

王明遠走回桌案前重新坐下,橘紅的火光映著他清俊卻難掩疲憊的側臉。

“殿下,你覺得我堅持改良火器,在臺島用它打倭寇,在杭州用它守城,是為了甚麼?”他再次問道。

蕭承乾遲疑了一下,小心地回答:“為了……克敵制勝?以利器御強敵?”

“是,也不是。”王明遠搖搖頭。

“利器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我改良它,是為了讓我們的將士,能用最小的代價,守住國土,保護身後的百姓。

是為了在不得不戰的時候,能有更多的勝算,讓戰事早點結束,少死點人。”

“而不是為了,用它去屠戮那些本是我們該保護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深深的悵然:

“我也沒殿下想的那麼厲害,能隻手挽天傾,或者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我來江南,陛下給我的旨意是‘便宜行事,安撫地方’。安撫甚麼?安撫的就是人心,是民生。”

“真正能讓江南重新穩下來的,從來不是哪個人,也不是哪件厲害的火器。”

“而是……糧食。”

“是能讓江南千千萬萬普通百姓,不再餓肚子,能看到明天、後年、大後年都有希望的……糧食。”

蕭承乾心頭一震,猛地抬頭看向王明遠。

“糧食……”他喃喃重複。

“對,糧食。”王明遠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到了更深處的東西。

“江南為甚麼會亂?天災是引子,人禍是乾柴。但根子上,是許多人覺得,活不下去了,沒飯吃了。

土地都被豪強兼併,絲綢行業也遭受衝擊,朝廷的賦稅收不上來,地方的常平倉空了,富商圍積,米價飛漲……人餓到極致,眼睛裡就只剩下怎麼活下去,甚麼王法,甚麼綱常,都抵不過一碗能續命的粥。”

“那些作亂的賊首,那些躲在後面的豪強,他們不懂怎麼種地,更不懂怎麼讓一畝田多打三五斗糧食。

他們只會搶,只會奪,只會用最省事也最殘忍的辦法,把別人碗裡最後那點活命的東西,扒拉到自己的庫房裡。”

王明遠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

“殿下,你見過真正的農人嗎?不是田莊裡的管事,不是隻看賬本的地主,是那些一輩子臉朝黃土背朝天,手指粗得像老樹根,指甲縫裡永遠有洗不淨的泥的人。”

“他們一輩子,就活在那幾畝地裡。

春天把種子撒下去,就盼著風調雨順,盼著蟲不要來,病不要生。

夏天頂著毒日頭薅草,施肥,把汗水一滴一滴的滴進土裡。

秋天再彎著腰,一刀一刀把稻子割下來,打下來,曬乾了,交完租子,剩下的才是自己一家老小活命的口糧。”

“他們可能一輩子沒出過自己出生的那個縣那個村,不認識幾個字,更說不來甚麼大道理。

他們死了,就埋在自己伺弄了一輩子的田邊地頭。

來年開春,地裡的秧苗綠油油地長起來,那就是他們的碑。

秋天,田裡的稻子熟了,黃澄澄地壓彎了腰,風一吹,沙沙地響,那就是給他們的紙錢。”

蕭承乾屏住了呼吸,只覺得胸口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這些話,這種描述,他從未聽過,也從未想過。

皇宮、朝堂、奏章、權謀……那才是他之前熟悉的世界。

而王明遠描述的這個世界,如此陌生,卻又如此真實,沉重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們一輩子,用汗水,用性命,供養著這個國家,供養著朝廷,供養著像你我這樣,不事生產卻能吃飽穿暖的人。”

王明遠的聲音裡此刻也帶著一絲明顯的顫抖,“可他們要的,其實很少很少。”

“不過就是風調雨順,田裡有收成,交了租稅,鍋裡還有飯,娃娃能不餓著肚子哭,老人能有一碗稀粥吊著命……就這麼點念想。”

“可連這點念想,如今對很多人來說,都成了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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