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王金寶沒說話,但手裡原本微微前指的朴刀,此刻也稍稍放低了些。
王金寶活了大半輩子,經的事多,看人更毒。
眼前這少年,眼神裡的驚恐不似作偽,那下意識後退、抬手的動作,也是人受到驚嚇最本能的反應,不像是有歹意的樣子。
但他心裡也琢磨,這先太孫來得蹊蹺。
真要有急事,讓門口侍衛通傳一聲便是,何至於自己偷偷摸摸過來?這深更半夜,孤身一人……到底所為何事?
蕭承乾被王大牛那直愣愣的打量和詢問弄得麵皮發熱,窘迫不堪。
他心急如焚,正想再解釋,說自己確有萬分緊急之事——
“吱呀”一聲。
值房的門,開了。
王明遠披著一件半舊的靛藍色外袍,手裡還拿著一份沒看完的文書,走了出來。
顯然也是被院中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動了。
他目光先是落在橫刀而立、一臉警惕的父親和大哥身上,隨即,轉向被他們“堵”在院子中間、那個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無措的少年身上。
王明遠臉上掠過一絲清晰的訝異。
“殿下?”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響起,平穩依舊,但帶著明顯的疑問,“這麼晚了,可是有何急事?”
蕭承乾看著眼前這張在燈光下顯得越發清晰的臉,這幾日白天壓抑下去的所有情緒,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洶湧而上。
他猛地後退一步,然後,就在這深夜的值房門外,對著王明遠,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砰!”
膝蓋結結實實地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在寂靜的夜裡發出沉悶的響聲。
王明遠一驚,下意識要扶:“殿下這是做甚麼?快快請起!”
旁邊的王大牛和王金寶也吃了一驚,父子倆對視一眼,也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錯愕。
他們想過很多種可能,唯獨沒想到,這位身份尊貴的先太孫,會突然行此大禮。
蕭承乾卻不肯起,他抬起頭,仰望著王明遠,眼眶瞬間變得通紅。
此刻所有的剋制、平靜、恭謹全都消失不見,只剩下全然外露的、滾燙的激動、悲憤、渴求,以及一種孤注一擲的信任。
“王大人!”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擠出來的,帶著血氣和淚意,“我……我不是來添亂的!我真的不是!”
“我知道我以前名聲不好!我知道京城裡人人都說我是個紈絝,是個混賬!我知道您對我有疑慮,這都應該!我活該!”
他狠狠抹了一把臉上洶湧而出的淚,可更多的眼淚又湧出來,讓他有些狼狽不堪。
但他顧不上了,只是死死咬著牙,不讓喉嚨裡那崩潰的嗚咽徹底衝出來,繼續嘶聲道:
“可是……可是我母妃死了!她是被人毒死的!就死在我眼前……不,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那些畜生……他們殺了我母妃,還要殺我!他們想把髒水潑到皇叔身上,想把這天下搞亂!他們想讓所有人都死,想讓大雍徹底爛掉!”
“我恨!我恨不得生啖其肉!可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在京城的時候,我感覺天都是黑的,每個人看我的眼神都像是帶著刺,我連喘氣都覺得艱難……”
他猛地又抬手,用袖子胡亂在臉上狠狠擦了幾下,眼睛被擦得通紅,卻又亮得驚人。他死死盯著王明遠,像是抓住最後一塊浮木的溺水之人:
“直到……直到我一路南下,看到杭州府的樣子!看到那些百姓眼裡重新有了光!看到田地裡又有了綠苗!王大人……是您!是您讓我覺得,這天還沒黑透,這世道……還有救!”
隨即,他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手忙腳亂地伸手進懷裡,因為顫抖得太厲害,掏了好幾下,才掏出那個被體溫焐得發熱的、皺巴巴的信,然後雙手將那信高高舉起:
“對了!還有這個!信……這是那日路上遇襲,混亂的時候,有人趁亂扔進我馬車窗戶裡的!我看了!上面的每一個字我都看了!”
“他們說我父王是被皇祖父和皇叔逼死的!說我母妃是皇叔害的!說我在宮裡遇襲是皇叔自導自演!說江南有‘忠義之士’在等我,等著‘迎皇孫,正大統’!但這些,我都不信!”
他抬起頭,眼淚還在流,但眼神裡的光芒卻銳利如刀,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清醒和決絕:
“他們就是想騙我!想讓我去江南,當他們的傀儡,當他們的幌子!用我的名字,去滿足他們割地稱王、禍亂天下的野心!
我蕭承乾就算再蠢,再不成器,我也知道誰是仇人,誰是恩人!我知道誰是真的想讓這天下太平,誰是在吃人血饅頭!”
“這一路走來,江南的百姓已經夠苦了!田地荒了,家沒了,親人死了……他們憑甚麼還要被這些畜生利用,被推上戰場當炮灰,去滿足那些人的貪婪和野心?!我死也不會讓他們得逞!絕不讓這大雍,再亂下去了!”
他向前膝行半步,然後,深深地、重重地,將額頭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咚!”
一聲悶響。
“王大人……”再抬起頭時,他的聲音充滿了焚燒一切的熾熱和孤注一擲的堅定:
“我求您……讓我跟著您吧!”
“我不求別的……我只求能在您身邊,哪怕只是遠遠看著,親眼看著您怎麼收拾這爛攤子,怎麼把那些藏在陰溝裡的老鼠一隻只揪出來!怎麼還江南一個太平,還這天下一個清朗!”
“我知道我沒甚麼本事……我以前就知道胡鬧,給父王母妃丟人,讓皇室蒙羞……但我可以學!我甚麼都可以學!哪怕讓我去扛石頭修城牆,我都去!我不怕苦,不怕累!”
“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您讓我衝鋒,我絕不後退!刀山火海,龍潭虎穴,只要您一句話,我蕭承乾要是皺一下眉頭,猶豫一瞬,就讓我天打雷劈,死後不得超生,魂飛魄散!”
他劇烈地喘息著,眼淚和鼻涕糊滿了年輕卻蒼白憔悴的臉,額頭上因為剛才那重重一磕,已經一片青紅,形象全無,狼狽到了極點。
但那雙眼裡的光,卻純粹而滾燙,燃燒著一個少年人全部的熱血、全部未曾磨滅的赤誠、全部的仇恨,以及此刻毫無保留、近乎虔誠的信任。
他就那樣跪在冰冷的石地上,仰著頭,望著王明遠,聲音嘶啞地、一字一頓地,將那顆在血火和背叛中煎熬了太久、幾乎破碎的心,徹底剖開,捧到對方面前:
“王大人……我信您。”
“我信您能幫我母妃報仇,能還這江山一個清明!”
“求您……給我個機會。讓我做點甚麼……求您了!”
院子陷入了沉寂。
王大牛早已收起了朴刀,張著嘴,看著地上哭得渾身發抖、卻又眼神亮得嚇人的少年,腦子裡那些關於“紈絝”的傳言,此刻被衝擊得七零八落。
他心裡莫名有些發堵,有些發酸,下意識地別開了臉。
王金寶也輕輕嘆了口氣,只是那嘆息聲在風裡幾乎聽不見。
王明遠站在那裡,看著跪在腳下、哭得渾身發抖、卻將最脆弱也最炙熱的內心毫無遮掩地剖開給他的少年,一時間,竟有些無言。
阿寶兄密報裡的那句話,似乎又在耳邊響起——“江南水渾,殿下年少,望明遠兄慎察。阿寶僭越,先行試探,可靜觀其變。”
試探的結果,如今就以這樣一種方式,呈現在了他面前。
夜風穿過庭院,帶著寒意,吹動幾人的衣袍。
值房內昏黃的燈光流淌出來,將地上顫抖的身影拉得很長。
許久,王明遠輕輕嘆了一口氣,彎下腰,伸出手,握住了蕭承乾因為用力而青筋微露的手臂。
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
“殿下,”王明遠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你先起來。”
“地上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