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乾看著城下的反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最後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喊道:
“父老鄉親們!莫要再被奸人謠言矇蔽!莫要讓他們看了笑話,亂了自己的家國!”
“我蕭承乾在此立誓,此生必以剷除國賊、為母報仇、安定天下為己任!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蕭氏一族列祖列宗皆可明鑑,如有虛言,便將我天誅地滅,人神共棄!”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轉身,朝著皇帝蕭昭翊的方向,緩緩跪下,叩首。
這一跪,這一拜,將他所有的態度,表明得清清楚楚。
城下,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一片嘈雜的議論、感嘆、甚至隱隱的附和之聲。
雖然不可能所有人都立刻相信,但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最惡毒的那波流言,其勢已頹。
蕭昭翊看著跪在面前的侄兒,看著他微微顫抖的肩膀,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這孩子,比他想象的還要出色。
這份決斷,這份口才,這份在絕境中抓住一線生機、奮力反擊的狠勁和智慧……像極了他的父親,先太子。
當年,太子兄長何嘗不是這般驚才絕豔、胸懷大志的少年?
他還曾記得小時候太子兄長有次宮宴時喝多了,站在湖邊對著還是小豆丁的他說道,他此生最大的夢想,就是做一個南征北戰的大將軍,為父皇、為大雍,掃平四方邊患,開疆拓土,讓父皇能做一個青史留名的英主。
不過,當時的語氣裡卻都是苦澀。
自己當時還小,還理解不了太子兄長的苦楚,明明夢想這麼開心的事情,為何卻要哭著說。
可後來,他慢慢懂了……在父皇那令人窒息的控制、猜忌和“磨鍊”下,在朝堂黨爭的傾軋中,太子兄長的理想一點點被磨滅,性情一點點變得陰鬱、多疑、偏執,最終走上了那條不歸路……
不知道父皇臨終前,可還記得太子兄長年少時的模樣和他當年的夢想?
蕭昭翊心中暗歎,收斂思緒,上前兩步,親手將蕭承乾扶起。
“好孩子,起來。你受委屈了。”他的聲音溫和了許多。
蕭承乾站起身,看著皇帝,眼神清澈而堅定:“陛下,流言雖可暫時遏制,但根源未除。江南未平,北地流言四起,那些奸人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頓了頓,再次深深一跪:
“陛下,侄兒懇請,允侄兒前往江南!
侄兒要親自去江南那些被流言蠱惑、民生動盪的地方,告訴那裡的百姓,告訴他們京城的真相,告訴他們亂局的根源!
告訴他們,朝廷沒有忘記他們,陛下也心繫黎民!”
“侄兒要讓他們親眼看看,先太子的兒子,沒有被迫害,沒有被挾持!侄兒要親自參與安撫流民,協助地方恢復秩序!
侄兒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雙腳去走,告訴天下人,甚麼是真,甚麼是假!甚麼樣的朝廷,才值得百姓擁戴!”
少年的話語,鏗鏘有力,目光灼灼,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心和一種近乎殉道般的熾熱。
蕭昭翊看著他,久久不語。
旁邊的其他重臣,也露出訝異和深思的神色。
讓先太孫離京,前往動亂之地?這其中的風險,太大了。
萬一……萬一蕭承乾在地方上,被別有用心之人蠱惑,或者他自己心生異志,振臂一呼,以“先太子遺孤”、“為母報仇”的名義聚集勢力,那豈不是放虎歸山,親手製造出一個足以威脅朝廷的大-麻煩?
而江南,本就是那些人準備帶他去的地方。
屆時,今日他這番泣血澄清,很可能反過來成為他收攏人心的資本。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也極其危險的請求。
蕭昭翊沉默地看著蕭承乾。
少年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
那泛紅的眼眶裡,有未散的悲痛,有徹骨的仇恨,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後、想要做點甚麼來填補內心巨大空洞的急切,以及……一絲被信任、被賦予重任的渴望。
他不是在演戲,他在用這種方式,向自己這個皇叔,遞交投名狀。
風險,固然有。
但收益,也可能巨大。
一個親身前往險地去平復的“先太孫”,對穩定局勢,瓦解那些流言,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許久,蕭昭翊終於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帶著帝王的決斷:
“可。”
蕭承乾身體猛地一震,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
“朕,準你所奏。”
“朕授你為‘撫民宣慰使’,賜王命旗牌,協助安撫流民,整頓地方,澄清謠言,穩定民心。”
“朕會派一隊禁軍精銳,及靖安司好手,沿途護衛。你可先到杭州府,會見王明遠王大人,該如何做,他會與你商議,但需謹記,莫要逞強,事事以自身安危為先。”
“朕,信你。”
最後三個字,重若千鈞。
蕭承乾“噗通”一聲,再次重重跪倒,這一次,是感激涕零,是士為知己者死的激動。
“侄兒……謝陛下信任!侄兒必肝腦塗地,以報陛下天恩!必不負陛下所託,不負天下百姓之望!”
看著激動不已的侄兒,蕭昭翊臉色稍緩,但隨即,他目光掃向旁邊一直眼巴巴看著、欲言又止的自家兒子蕭承煜,臉色又猛地一沉。
蕭承煜一個激靈,連忙也跟著跪下,臉上滿是躍躍欲試:“父皇!兒臣也想去!兒臣可以保護皇兄!兒臣也能安撫流民!兒臣……”
“胡鬧!”蕭昭翊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臉色嚴肅。
“你皇兄此去,是肩負重任,是去險地磨礪,是為國分憂!有你這麼瞎湊熱鬧的嗎?”
“你有這個閒工夫,不如多去給你皇兄準備些路上用得著的衣物、藥材、吃食,讓他能安心辦事,無後顧之憂!”
蕭承煜臉一垮,還想爭辯:“父皇,我……”
“別想著又偷偷溜出去跟著!”蕭昭翊太瞭解自己兒子了,直接堵死他的後路。
“朕已經讓人,把你寢宮裡裡外外、包括你挖的那幾條狗……地道,全都用水泥給堵死了!
這次,朕還會加派一隊護衛,十二個時辰輪班,盯著你!
你給朕老老實實待在宮裡,好好讀書,好好學怎麼當這個太子!”
蕭承煜如遭雷擊,張大嘴巴,呆呆地看著自己父皇,半晌,發出一聲哀嚎:
“啊——???”
“父皇!你不能這樣啊!那地道我挖了好久!水泥……水泥多硬啊!以後我還怎麼……”
“怎麼?你還想有以後?”蕭昭翊冷笑一聲,拂袖轉身。
“此事已定,毋庸再議!退下!”
蕭承煜欲哭無淚,看著父皇決絕的背影,只覺得人生一片灰暗。
他苦著臉,蔫頭耷腦地跟著眾人退下,心裡把那些搞事的江南豪強和朝中奸臣罵了一萬遍。
都怪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