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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5章 第790章 不是養蠶人

2026-04-27 作者:Diki粑粑

而杭州府這邊,王明遠此刻正坐在值房裡,手裡拿著今早剛從京城加急送來的批覆。

就一張薄薄的紙,上面是硃砂御筆寫的幾個字,力透紙背:“江南之事,卿可全權。絲綢改制,放手去幹。朕信你。”

字不多,連個正式的“准奏”都沒有,但那股子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放權,卻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王明遠盯著那幾個字看了許久,才小心地將摺子合上,輕輕吐出一口氣。

有了陛下這句話,很多事,就能真正鋪開了。

過去這段日子裡,杭州府和其下轄各縣,以及周邊已經初步收復的幾個縣,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硬生生從泥潭裡往外拽。

“以工代賑”和“工分制”已經推行下去,雖然一開始有些亂,但規矩立起來了,每天該幹甚麼活,幹完能記多少工分,能換甚麼東西,都寫得明明白白,貼在城門口和各村鎮最顯眼的地方。

百姓心裡有了數,日子就有了盼頭。

最要緊的糧食,目前也穩住了。

地裡的土豆苗已經冒出了綠芽,雖然稀稀拉拉的,但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只要熬到收穫,哪怕收成只有往年三四成,也能接上口氣。

而王明遠這半個月精力投入最多的,就是絲綢。

“江南絲綢總社”的架子,已經初步搭了起來,章程定了,人手也在湊,最關鍵的一步——收絲,也開始了。

王明遠沒搞強行攤派,也沒白拿。

總社出面,按生絲的成色定了三等,每等都明碼標價。

願意要銀子的,按戰亂前平穩時期的價,甚至還略高一點,折算付錢。

想要糧食的,也行,按工分折算的糧價,直接給米麵或者雜糧。

銀子和糧食,都是林木蘭代表的海商總盟先墊付的,賬目記得清清楚楚,言明等日後絲綢賣出去了,再從貨款里扣。

訊息放出去,最先有反應的,是各地那些還留著不少存貨的鄉紳大戶。

他們起初有些驚疑,摸不準這位殺伐果斷的王欽差到底想幹甚麼。

等派管家或者親自跑到杭州府,看到那白紙黑字蓋著總社大印的收購文書,又打聽清楚確實是“現錢現貨”或者“現糧現貨”,不少人的心思就活絡了。

江南亂成這樣,絲綢銷路早斷了。

那些堆在庫房裡的生絲,看著是錢,可換不成米下鍋,就是一堆死物。

如今官府肯收,還能換回硬邦邦的銀子或者實實在在的糧食,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不少大戶心裡打著小算盤:這王大人手段厲害,連過山風數萬大軍都打跑了,如今在杭州府站穩腳跟,眼看是要成氣候。

這時候順水推舟,把積壓的貨出了,既能回籠些本錢,還能在這位大人面前賣個好,何樂而不為?

於是,短短十來天,杭州府總社設的幾個臨時收絲點,就堆起了不少上好的生絲。

負責驗貨、定等、過秤、記賬的吏員和從本地招募的幫手忙得腳不沾地,一筐筐的生絲被搬進臨時清理出來的庫房,一袋袋糧食或者一箱箱銀子也都被抬了出去。

大戶們大多喜形於色,覺得這買賣做得。

可到了那些之前曾是普通蠶農的小戶那裡,反應就完全不同了。

幾乎是訊息傳到下面村鎮的當天,恐慌就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了。

“官府又要收絲了!是不是又要逼著咱們種桑樹,不種糧食了?”

“天爺啊!這地才剛分到手,土豆苗才長出來,這要是再改回桑田,咱們吃啥啊?”

“王大人……王大人不是好人嗎?怎麼也搞這一套?咱們可不能再過那種日子了!”

“聽說那甚麼總社,收絲給錢給糧?騙鬼呢!

以前那些絲行老爺也說得天花亂墜,到最後還不是往死裡壓價?糧價飛漲,那點銅板夠買幾升米?”

他們是真怕,而且怕極了。

怕好容易到手、種上了莊稼的田地,轉眼又被人強逼著拔了莊稼,種上桑樹。

怕回到從前那日子——田裡不長糧食,只長桑葉,一家老小起早貪黑伺候桑蠶,最後收上來的生絲,卻賣不上價,換不回幾鬥米。

一年到頭,肚子裡裝的還是野菜糊糊,身上穿的還是補丁摞補丁的破衣裳。

“遍地綾羅者,不是養蠶人。”

這句話像刀子,刻在他們骨頭裡。

更有幾個七八十歲、經歷了不知多少風浪、鬍子和頭髮一樣白的老漢,在兒孫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到杭州府衙門前,甚麼也不說,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老淚縱橫,對著府衙大門磕頭,嘴裡反覆唸叨:

“青天大老爺開恩啊……不能再逼著種桑了……給條活路吧……”

“地……地才緩過來,莊稼才下地啊……”

他們在用最後一點氣力,哀求官府給條活路,別再走回老路。

訊息傳到王明遠耳朵裡時,他正在和幾個專司搶種作物的吏員商議補種事宜。

聽完稟報,沉默只持續了一瞬。

“我親自去。”他只說了四個字。

王明遠沒穿官袍,就一身半舊的直裰,帶著王大牛和兩個護衛,走到了府衙大門外。

府衙前已經圍了不少人,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臉上有同情,有擔憂,也有茫然。

王明遠走到老人們面前,沒有讓衙役去攙扶,而是自己彎下腰,伸手去扶最前面那位老丈的胳膊。

“老丈,先起來,地上涼,有話慢慢說。”

老丈抬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惶和懇求,看著王明遠年輕卻沉靜的臉,嘴唇哆嗦著,一時說不出完整的話。

王明遠手上加了點力道,穩穩地將老人扶起,又示意旁邊的人攙起另外幾位。

他環視了一圈越聚越多的百姓,清了清嗓子,開口說話。

沒有站在臺階上,就站在人群前,聲音清晰地傳開:

“鄉親們,”他提高聲音,“我王明遠,今日在這裡,給大家說幾句明白話。”

“第一,地,是你們的。朝廷發的地契,府衙蓋的印,這都作數。種甚麼,你們自己定。

只要不荒著,種糧、種菜、種桑、種麻,都可以。衙門絕不強迫任何人,拔了糧食改種桑樹!”

“第二,衙門會定下‘糧田紅線’。哪些地必須優先保證種糧,哪些坡地、邊角地可以種桑養蠶,會請各村寨的老人、里正一起商議,劃清楚,張榜公佈。絕不會讓所有好地都去種桑,餓著肚子織綢!”

“第三,這次收絲,是買賣,不是徵收。願意賣的,按市價,給銀錢或糧食。

不願意賣的,自家留著,或者以後自己找路子織綢賣,都行。絲綢總社,不強買,更不強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看到不少人臉上的驚惶淡了些,但疑慮仍在。

“我知道,大家怕。怕甚麼?怕回到從前,怕辛苦一年,養蠶織綢,最後還填不飽肚子,穿不暖衣裳。”

“所以,這絲綢總社,不是為了把大家再綁到桑樹和織機上!是為了給大家多一條活路,多一個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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