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杭州府這邊,有了臺島運來的糧食和物資,杭州府那股縈繞不散的頹敗氣息消散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翻動泥土的氣息,是熬煮草藥的味道,是重新響起的、帶著點生氣的嘈雜人聲。
城西那片相對平坦的坡地,也就是王明遠前兩日親自帶人清理的地方。
此刻,這裡已經變了模樣。
原本被踩得板結、混著碎石和枯敗土豆苗的田壟,已經被重新翻開,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還算溼潤的泥土。
幾十個面黃肌瘦、但眼神裡有了點光的農人,正握著嶄新的鋤頭,一下下地、認真地整理著田埂。
那鋤頭和以前用的不一樣。
木柄被打磨得光滑順手,握在掌心裡不硌手。
鐵鋤頭雪亮雪亮的,在陽光下閃著紮實的寒光,鋤面靠近木柄的地方,烙著一個清晰的印記。
一個方框,裡面是“臺島第一農具廠”幾個端正的楷字。
“嘿,這玩意兒,得勁!”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直起腰,抹了把額頭的汗,眯著眼打量著手裡的鋤頭,咧嘴笑了笑,露出幾顆發黃的牙。
“輕巧,還快。以前我那把破鋤頭,挖三下不如這玩意兒一下利索。臺島……就是王大人以前待過的地方吧?好東西啊。”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漢子也點頭,甕聲甕氣道:“劉叔,您說,這東西……真是白給咱們用的?”
“甚麼白給?”被叫做劉叔的老漢瞪他一眼。
“沒聽里正說嗎?這是王大人給咱們提前發的傢伙什!好好把地整出來,種上東西,等有了收成,這鋤頭就算咱自己的了!要是偷奸耍滑,地沒種好,王大人可是要收回的!”
“那不能,那不能!”年輕漢子連忙搖頭,握緊了鋤頭柄。
“有了這地,有了糧種,再有了這好傢伙什,誰不好好種,那不成傻子了?”
他說著,又看向田埂另一邊。
那位被稱作“土豆老吳”的老漢,正帶著十幾個臺島種田的好把式,分散在周邊不同的田塊,手把手地教一些沒種過土豆的鄉民種植,或者幫著搶種一些帶來的菜種或是其他種子。
周圍那些本地的農戶也聽得連連點頭,臉上愁容漸漸化開,變成了一種專注和希望。
而在府衙西側,那個原本充作傷兵營、瀰漫著血腥和膿臭氣味的大院子,此刻也完全變了樣。
院子裡架起了十幾口大陶罐,底下柴火燒得旺,罐子裡咕嘟咕嘟地熬著深褐色的藥湯,苦澀卻清冽的藥味瀰漫開來,壓住了原先那股難聞的味道。
杏兒穿著一身半舊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卻有力的手臂,正麻利地將幾種曬乾的草藥按比例配好,交給旁邊幾個同樣打扮利落的婦人。
“這是清瘟解毒的方子,大火煮開,文火熬兩刻鐘。凡是有發熱、頭痛、身上起紅疹跡象的,每人一碗,早晚各一次。”
她又指向另一邊幾個小一點的陶罐:“那幾個罐子裡是金瘡藥膏的底子,要不停攪拌,火不能大,看好了,別熬糊了。熬好了晾溫,給傷口換藥。”
她帶來的十幾個“徒弟”,有男有女,此刻都忙碌著。
有的在給傷員清洗早已化膿、散發著臭味的傷口,動作輕柔卻利落;有的在教本地的婦人辨認幾種常見的、附近山野就能採到的止血草藥;有的則在按照杏兒開的方子,給一些腹瀉、虛弱的人分發丸藥。
“杏兒姐姐,這藥酒真管用!我爹前幾日傷口腫得老高,人都燒迷糊了,抹了您給的藥酒,又餵了藥湯,今早竟然退燒了,人也清醒了些!”一個負責幫忙燒火的半大孩子,湊到杏兒身邊,激動地說。
杏兒擦了擦額角的汗,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卻真心的笑意:“管用就好。傷口最怕熱毒內陷,退了燒,就有一半指望了。記得傷口要乾淨,布要煮過曬乾再用。”
“哎!記住了!謝謝杏兒姐姐!”那孩子用力點頭,臉上也洋溢位幾分喜色。
杏兒直起身,輕輕捶了捶後腰,環顧著這雖然依舊簡陋、擁擠,卻終於有了條理“醫營”,也輕輕鬆了口氣。
而杭州府城裡,幾條主要街道上,一些鋪面的門板被卸了下來,掛上了簡單的招牌,開始營業了。
賣的不是甚麼綾羅綢緞、金銀珠寶,都是最緊要、最實在的生活傢什。
有印著“清潔衛生”幾個端正紅字的粗瓷臉盆,有烙著“勞動最光榮”字樣的陶瓷水杯,有針頭線腦、頂針碎布,有從臺島運來的白糖塊,還有各種雜七雜八的生活用品。
價格都標得清清楚楚,很公道。
一個臉盆,四個工分。
一個水杯,兩個工分。
一丈粗布,五個工分。
一兩白糖塊,三個工分,不過嚴禁轉賣。
所謂的“工分”,則是王明遠臨時搗鼓出來的東西。
讓大家幹活,修城牆、清街道、挖水渠、整田地,總得給點報酬,光靠“大義”喊幾天行,時間長了,人心會慌。
所以就有了“以工代賑”以及“工分”。
成年男丁,幹一天指定的重活,比如修城牆抬石頭,記三到四個工分。
婦女或半大孩子,幹一天稍輕的活,比如幫著熬藥、做飯、縫補,記兩個工分。
拿著工分,就能到這些指定的鋪子裡換東西。
鋪子裡的貨,大部分是臺島船隊帶來的,小部分是清理戰亂廢墟時找到的、還能用的物資,統一由府衙派人管理售賣,價格釘死,童叟無欺。
“掌櫃的,換這個臉盆,再來點粗布。”一個漢子遞過兩塊小木牌,上面用刀各刻著四道深痕,又用炭灰塗黑了,各代表四個工分。這是他昨天在城東清理廢墟幹了兩天掙的。
櫃檯後的夥計接過木牌,看了看,拿出冊子核對了一下,點點頭,利落地拿出一個簇新的粗瓷臉盆和一些粗布。
漢子小心翼翼地接過臉盆和粗布,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盆底那幾個紅字,又小心翼翼的摸了摸那粗布,咧開嘴笑了,珍重地抱在懷裡,轉身走了。
家裡婆娘前幾天還唸叨,原來的破木盆漏得不行,洗臉的水漏一半。這下好了,有新盆了。
兒子的衣裳也爛的兜不住屁-股了,這小子這幾日都不敢出門,這下總算有新褲子穿,敢出門了。
這樣的場景,在幾個剛開起來的鋪子前,不時上演。
東西不貴,但很實在。
有了它們,日子就好像真的能重新過起來了,而不僅僅是“活著”。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有希望的方向發展。
至少,餓死的陰影暫時褪去,病痛的威脅得到遏制,土地重新被耕種,生活有了重新開始的微弱跡象。
但王明遠知道,這僅僅是第一步,是讓人能喘過氣、站住腳的第一步。
接下來,更難、也更關鍵的問題,就擺在了眼前——杭州府,乃至整個江南,靠甚麼活下去?靠甚麼恢復元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