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靠種土豆,能讓百姓不餓死,但要想讓這片曾經富甲天下、如今瘡痍滿目的土地真正恢復生機,重新挺起腰桿,必須找到能帶來銀錢、能養活更多人的“活水”。
他想到了絲綢。
江南之富,半在絲帛。
這次江南大亂的根子,固然有天災人禍、吏治腐-敗的原因,但直接引爆的導火索,或者說被犧牲的代價,就是無數靠絲綢吃飯的機戶、織工、蠶農。
如今,杭州府周邊,乃至更廣闊的江南地區,那些本該種著稻穀的良田裡,依然立著不少桑樹。
戰亂打斷了生絲收購、紡織、販賣的整個鏈條,導致大量生絲積壓在蠶農和中小絲行手裡,成了看得見、摸不著、換不來糧的“死物”。
而那些已經織造成匹、卻因戰亂無法運出的綢緞,更是堆在倉庫裡落灰。
必須把這潭死水重新攪活。
王明遠坐在值房裡,桌上鋪著紙,他手裡拿著筆,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在腦子裡飛快地梳理、推演。
首先,是銷路。
積壓的絲綢和生絲,賣給誰?
東南沿海,福建、廣東,乃至更遠的南洋諸國,對精美的江南絲綢一直有需求。
師兄季景行在福建布政使司任過職,之前也是巡海道的主司,與海商關係密切,他那裡肯定有門路。
甚至,是不是可以想想辦法,重新打通之前因為倭患和戰亂幾乎中斷的海外商路?
不求出海貿易立刻恢復到鼎盛,哪怕只是恢復兩三成,也能盤活巨量的庫存,換回急需的糧食、藥材、乃至白銀。
其次,是生產和經營的方式。
這才是真正棘手,也真正關鍵的地方。
以往江南的絲綢業,是甚麼光景?
桑田被豪強士紳兼併,蠶農受盡盤剝;生絲收購被大絲行把持,壓價抬價,隨心所欲;織造則是大小作坊林立,良莠不齊,互相傾軋。
好處是豪強大戶和部分商人得了,風險卻全部轉嫁到了最底層的蠶農、織工和中小業主身上。
一旦市面有變,鏈條斷裂,最先破產、餓死的就是這些人。
然後,矛盾積累到極點,砰——炸了。
這次江南大亂,就是血淋淋的教訓。
“不能再這樣了。”
王明遠低聲自語,筆尖終於落下,在紙上寫下幾個字:“收歸官營,統一籌劃。”
趁著如今江南經此大亂,舊的利益格局被打得粉碎,許多昔日的絲綢豪強或死或逃,或產業凋零,正是推行新法、重塑格局的最好時機!
當然,不是“與民爭利”那種粗暴的官營。
而是由官府出面,成立“江南絲綢總社”或類似機構。
這總社,要乾的第一件事,就是“定標準,保底價”。
生絲分幾等,每等甚麼成色,對應甚麼價錢,白紙黑字寫清楚,張榜公佈,童叟無欺。
而且,定一個最低的收購價,讓養蠶的人心裡有底,知道就算天塌下來,手裡的絲也能換回保命的錢,才敢放心去侍弄桑蠶。
第二件事,是“散工統收,按質給錢”。
總社定了標準,收了生絲。
接下來,蠶農或者家裡有織機的小門小戶,圖省心,怕擔風險的,就直接賣生絲,一手交絲,一手拿錢。
想多賺點的,也行。
可以到總社登記,按你家的手藝和能力,領取相應等級的生絲原料,拿回家去織。
織甚麼花色、甚麼規格、要達到甚麼標準,總社給你樣子,給你要求。
織好了,交回來,總社的人驗收。
合格了,按綢緞的品級給算工錢。
這叫“領料織造,按件計酬”,類似“包產到戶”,最能調動人。
當然,內部也得互相監督,旁人也能檢舉,查實了嚴懲,防止互相勾結。
第三件事,是“統一定價,專營外銷”。
所有達標、打上總社標記的絲綢,由總社統一收購,再想辦法賣出去。
賣價則總社根據海外行情、成本、還有想賺多少,定一個“保底收購價”給織戶,保證織戶不虧。
最後,賺了錢怎麼分?
總社賣絲綢得的錢,扣除買生絲的本錢、給織戶的工錢、總社日常運轉的花銷、該交的稅,剩下的,才算利潤。
這利潤,不能全進了國庫或者誰的腰包。
得拿出一部分,作為“桑蠶改良基金”,反哺回去。
比如,獎勵能培育出更好蠶種、桑樹的人;補貼想換新式織機的織戶,類似“國補”;萬一遇到災年,絲價大跌,就用這錢來補足收購價,穩住蠶農的心……
再拿一部分,投到修水利、鋪道路、整碼頭這些事情上,讓日後運絲出綢更順暢。
這麼一來,養蠶的有保底價託著,不怕血本無歸;織綢的,手藝好就賺得多,有奔頭;東西質量有統一標準,賣相好;對外賣,統一定價,不會被外人拿捏;賺了錢,大家都能分潤一點,產業也能慢慢往上走。
官府也能收上稅,穩住地方;朝廷也能得利,得民心。
哪怕往後再有風浪,有總社這個‘壓艙石’,有這套保底分利的法子撐著,最下頭的百姓,就多了一分活路,不至於被逼到牆角,再無退路。
至於那些原本靠壟斷和盤剝發家、如今還想跳出來阻撓的豪強……
王明遠眼神微冷。
江南經此一劫,百廢待興,正需用重典,用新法。
誰敢在這時候,為了一己私利,再行兼併、壟斷、欺壓百姓之事,那就是自尋死路。他手中的尚方劍,正缺幾個祭旗的人頭。
思路大致理清,但其中千頭萬緒,具體章程如何定,收購價怎麼算,工坊如何管理,銷路怎麼打通,利益如何平衡……
每一個細節,都需要反覆推敲,都需要懂行的、信得過的人來商議執行。
紙上談兵容易,真要做起來,步步是坎。
王明遠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當務之急,是先去探探師兄的口風。看看海外銷路,到底有沒有戲,能做到甚麼程度。
他起身,剛要出門,值房的門卻被敲響了。
“師弟,忙著呢?”
季景行圓滾滾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臉上帶著笑意,手裡還端著個粗瓷碗,碗裡冒著熱氣,
“剛熬好的粥,用咱們船上帶來的鹹魚和乾貝吊的湯,鮮得很!快嚐嚐,補補元氣!”
季景行說著,便自然地走進值房,把碗往王明遠手裡一塞,左右看了看,拖了把椅子坐下。
王明遠看著手裡溫熱的粥碗,又看看師兄那副“我就是來送個粥”的隨意樣子,心裡暖了一下,知道師兄這是變著法兒想讓自己多吃點,多休息。
師兄季景行抵達杭州府這幾日,除了剛到時忙著重整碼頭、交接糧草物資、安排臺島來的鄉親,剩下的時間,只要得空,就往他這裡跑。
有時候帶碗湯,有時候帶幾塊船上烤的魚乾,有時候就是單純來坐坐,說說福建的趣事,或者臺島後來的變化。
用季景行自己的話說:“我奉旨送糧,差事辦完了,在杭州府也待不了幾天,眼看就要回去覆命。
你這身子骨,我看著都懸,趁著我還在,能盯著你補一點是一點。
等我走了,你小子肯定又把自己當牲口使。我走的時候也能稍微放心點。”
他知道師兄的好意,也明白師兄的顧慮。
季景行是福建的官,不是杭州府的官,此次是特旨運糧,差事辦完,沒有理由久留,更不能對杭州府的政務指手畫腳。
師兄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表達關心和支援,同時恪守著官場的分寸。
“多謝師兄。”王明遠也沒客氣,坐回書案後,拿起粗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
粥熬得火候正好,米粒開花,鹹魚的鮮和乾貝的醇厚融在米湯裡,溫熱地滑下喉嚨,空落落的胃裡頓時舒服了不少。
“師兄來得正好。”王明遠嚥下粥,抬眼看向季景行,斟酌著開口。
“師弟正有一事,心裡沒底,想向師兄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