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三日,杭州府像一架勉強修補好的水車,在王明遠的竭力推動下,吱吱呀呀、卻終究重新開始轉動。
孫得勝的大軍開拔前,勻出了一大部分軍糧。
數量不算多,但省著點,摻上野菜麩皮,加上每日組織人手去清理被毀的農田、採摘些能入口的野物,全城上下勒緊褲腰帶,勉強還能再撐上七八日。
更關鍵的是,之前湧進城的萬餘難民,以及最後陣前投降、被看管起來的數千亂兵,還有不少其他州縣的民眾,都被孫將軍這次分批護送走了。
願意回原籍的,發點口糧,由小隊軍士護送返鄉。
無處可去的,則按陳香臨走前定下的方略,分流到接下來收復後、正缺人手的縣城,幫著清理廢墟,準備補種。
城裡一下子少了幾萬張嘴,壓力頓時鬆快了不少。
街道上不再是人擠人、無處下腳。
窩棚區也空了大半,雖然依舊破敗,但至少空氣裡的那股渾濁腥臭氣息淡了許多。
但王明遠心頭的石頭,只輕了一分,還有九分沉甸甸地壓著。
糧,只夠七八日,七八日後怎麼辦?
朝廷的支援,首輔楊大人和師父崔顯正那邊的努力,能換來多少糧食,何時能到?
每一個問題,都沒有答案。
他能做的,就是抓緊這喘息的時間,把杭州府自身能做的,做到極致。
……
這日午後,盧阿寶走進了值房。
他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臉上是連日操勞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沉靜。
“明遠兄。”盧阿寶的聲音不高。
王明遠從一份關於城牆修補所需物料估算的文書上抬起頭,看到他的裝束,心中微微一動:“阿寶兄,你這是……”
“江南的局面,只是暫穩。”盧阿寶開門見山,走到書案前,手指虛虛點在攤開的簡陋輿圖上,杭州府以北、以西的大片區域。
“過山風雖死,其部潰散,但‘裂地天王’的主力仍在姑蘇一帶盤踞,實力未損。
更有無數小股亂匪、潰兵,散於山野湖澤,伺機而動。杭州府周邊數縣若是初定,人心定然未附,根基不牢。”
他頓了頓,看向王明遠:“僅靠杭州府一處耳目,如同盲人摸象。
接下來是進是守,如何用兵,如何安民,必須對整個江南,尤其是賊軍主力動向、地方虛實、民心向背,有更清晰、更及時的把握。”
王明遠沉默地點了點頭,他也明白了盧阿寶的意思。
靖安司是天子暗衛,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盧阿寶留在杭州府,最大的作用已經完成——護衛他安全抵達,並在最危急時刻助他穩住局面,聯絡援軍。
如今杭州府初步站穩,接下來的“看”和“聽”,更需要盧阿寶和他手下那些無孔不入的探子,撒向更廣闊、更混亂的區域。
“你要把人都撒出去?”王明遠問,語氣裡帶著一絲明顯的不捨和擔憂。
“是。”盧阿寶點頭,語氣不容置疑。 w _тт kán _C O
“重點便是姑蘇‘裂地天王’本部、太湖周邊潰兵流匪聚集處、以及通往應天、鎮江等要道的節點。
我會設法重建幾條相對可靠的訊息傳遞線路,一有重要動向,會第一時間傳回杭州府。”
他補充道:“也會留意北邊……朝廷糧道、援軍的訊息。若有音訊,必立刻報知明遠兄。”
王明遠知道這是最穩妥、也最必要的安排。
盧阿寶不是他的私人護衛,他有更重要的職責。
江南這盤棋,也不能只盯著杭州府這一隅。
“阿寶兄計劃何時動身?”王明遠正色問道。
“今夜便走,分批散開,得儘快。”
“江南局勢複雜,賊寇兇殘,各地豪強、潰兵魚龍混雜,阿寶兄與諸位兄弟,務必萬分小心。”王明遠看著盧阿寶,語氣鄭重。
“探查情報固然緊要,但保全自身,更為首要。若有險情,寧可捨棄線索,也需先求脫身。杭州府……我在這裡,等你們平安回來。”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不專業”,但盧阿寶聽在耳中,冷峻的臉上線條似乎柔和了那麼一瞬。
他深深看了王明遠一眼,抱拳:“明遠兄放心,靖安司的兄弟,也非易於之輩。你坐鎮杭州,亦需珍重。
城防未固,民心未安,明遠兄肩上的擔子,比我更重。”
說罷,他便不再多言,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灰色的身影很快沒入門外的光影中,消失不見。
王明遠站在門口,望著空蕩蕩的庭院,心裡也跟著空了一下。
陳香和孫得勝帶著兵走了,如今盧阿寶也帶著探子走了。
之前緊張、生死一線的府衙,彷彿一下子冷清下來,只剩下堆積如山的文書,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民夫修補城牆的號子聲、搬運木石的沉悶聲響。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將心頭那點悵然壓下去,重新坐回書案後。
……
轉眼,又過了兩日。
王明遠今日沒在府衙。
他換了一身半舊的短打,帶著父親、大哥以及一些鄉民,來到了杭州府十幾裡外一片相對平坦、之前曾種植土豆的坡地。
這裡同杭州府城郊不遠處的那些田地一樣,都曾是被寄予的希望土地,如今土豆苗卻都被連根拔起,丟得到處都是,早已枯死。
田壟被踩平,泥土板結,混著碎石和不知名的垃圾。
但因為離杭州府較遠,如今泥土裡,總還能扒拉出些倖存的、未被完全破壞的土豆塊莖,或者,至少要把地重新整出來,看看還能不能搶種點別的。
這也是他這幾日裡,安排大部分鄉民去做的事情。
“三郎,這塊地還行,底下土還算松,清乾淨了,趕著種點蘿蔔,說不定還能收一茬。”
王金寶蹲在地頭,抓起一把土,在手心裡捻了捻,又湊到鼻尖聞了聞,黝黑的臉上露出莊稼人特有的審視神情。
王大牛已經掄起一把從城裡找來的舊鋤頭,開始吭哧吭哧地清理田裡的碎石和枯苗,他力氣大,動作也麻利,不一會兒就清出一小片。
“爹說得對!清出來就能種!這地荒著也是荒著,種點東西,哪怕長得不好,也是個念想!”王大牛抹了把汗,甕聲甕氣地說。
王明遠也拿起一把鋤頭,同父親和大哥,以及周圍的鄉民們一樣,開始清理。
他的手這些年握慣了筆,揮鋤頭的動作顯得有些笨拙,沒多久手心就磨得發紅。
但他沒停,只是沉默地、一下下地挖著。
汗水順著額角流下來,流進眼裡,澀得發疼,腰也開始酸,手臂發沉。
但他心裡卻奇異地感到一絲平靜。
這些日子,他腦子轉得太快了,想得也太多。
此刻,握著這粗糙的鋤頭柄,感受著泥土在腳下被翻開的氣息,看著父親專注捻土的神情,聽著大哥吭哧有力的刨地聲,那些紛亂的思緒,那些沉重的壓力,彷彿暫時被這最簡單、最原始的勞作隔絕開了。
做好眼前事吧,把這塊地清出來,或許就能多活幾個人。
把杭州府穩住,江南就多一分希望。
至於更遠的未來,更重的擔子……就像父親說的,一家人,一起扛。
他深吸了一口田野間帶著土腥氣和草木清氣的空氣,正準備繼續揮鋤,忽然——
“王大人!王大人!不好了……不,是太好了!大人,船!好多的船!大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