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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第764章 家人

2026-04-17 作者:Diki粑粑

是他要走科舉之路,是他入了朝堂,是他捲入了這一樁樁、一件件無比危難之事。

臺島抗倭,父母、大哥大嫂還有豬妞跟著他漂洋過海,在倭寇的刀口下走過一遭。

如今這杭州府平亂,更是九死一生,父親和大哥又一次毫不猶豫地跟來,守城時大哥也拼殺在前,沒有半分遲疑。

可他最初讀書科舉,最大的願望,不過是讓終日操勞的父母能輕鬆些,讓憨厚的大哥日子好過點,讓一家人能吃飽穿暖,不用再為幾鬥米、幾尺布發愁。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這條路越走越遠,肩上的擔子越來越重,而最初想守護的家人,卻一次次被帶入更危險的境地?

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為了自己的理想,為了腳下這片土地和那些素不相識的百姓能有一條活路,就把最親的家人也綁上這輛不知駛向何方、前途未卜的戰車?

讓他們跟著自己擔驚受怕,讓他們一次次直面生死。

這種念頭,這幾日像螞蟻一樣一直啃噬著他的心。

愧疚、後怕、自責,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胸口悶得發疼。

……

次日一早,天剛矇矇亮。

王金寶和王大牛幾乎同時起身。

兩人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想先去灶房看看,能不能給王明遠弄點熱水,或者看看還有沒有能下鍋的東西。

然而,兩人剛踏出房門,就愣住了。

因為,王明遠正靜靜地站在他們房門前。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色棉布直裰,是之前孃親趙氏在臺島時親手給他縫的,針腳細密。

不過衣服穿在他身上,也顯得有些空蕩——這幾日,他又清減了不少。

他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嘴唇緊抿著,原本清亮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他就那樣站著,彷彿已經站了很久,肩頭和髮梢甚至沾了些清晨的露水。

“三郎?你咋起這麼早?站這兒幹啥?快進屋,洗漱洗漱,大哥給你做早飯!”王大牛最先反應過來,說著就要上前拉他。

王金寶沒說話,只是看著兒子異常的臉色和眼神,心頭那股擔憂越來越重。

就在這時,王明遠動了。

他上前兩步,走到王金寶面前,然後在父親和大哥驚愕的目光中,撩起衣袍下襬,雙膝一彎,竟直挺挺地朝著王金寶,跪了下去。

“砰。”

膝蓋結結實實地磕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三郎!”

“你這是做啥!”

王金寶和王大牛同時驚呼,一左一右急忙上前攙扶。

王明遠卻執拗地沒有起來,他抬起頭,看著父親溝壑縱橫、寫滿驚愕與擔憂的臉,又看了看旁邊急得臉都紅了的大哥,喉嚨滾動了一下,用嘶啞但異常清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爹,大哥。”

“孩兒不孝。”

“自孩兒讀書入仕以來,屢次將爹和大哥置於險地。臺島倭寇,杭州府血戰城破,皆是死生一線。爹和大哥為護我,幾番出生入死,傷痕累累。此皆因我之故。”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後面的話說出來:

“兒……兒求爹,求大哥。待此間局勢稍穩,朝廷若有後續人馬或糧隊抵達杭州,請爹和大哥……隨隊返京。”

“江南之事,是兒子身為朝廷命官之職責,是兒子一人的戰場。

這血火,這刀兵,這萬鈞重擔,不該,也不能再讓爹和大哥替我扛了。”

“兒子……不能再看著爹和大哥,為了我,再去拼命了。”

話音落下,小院裡一片死寂。

王金寶臉上的驚愕慢慢褪去,變成了然,變成了痛心,最後化作一片沉沉的怒意。

他沒去扶王明遠,反而猛地後退半步,指著跪在地上的兒子,因為激動,手指都有些發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

“你……你這說的甚麼混賬話!”

“臨陣脫逃?讓我們當逃兵?這時候扔下你,扔下這杭州府滿城剛緩過一口氣的百姓,自己回京去享安生?

王明遠!你把你爹,把你大哥,當成甚麼人了?!

又把你自己這些年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你的責任?

是,你是欽差,是朝廷命官,守土安民是你的責任!

可我是你爹!他是你大哥!

護著你,幫著你,看著你,這就是我當爹、他當大哥的責任!”

“一家人是甚麼?一家人就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天塌下來,個高的頂著,但底下的人也得一起扛著!

你想一個人把天撐起來?你撐得住嗎?!啊?!”

老人越說越激動,胸膛劇烈起伏,眼眶卻紅了。

“是,臺島危險,杭州府更險!爹知道,你大哥也知道!可為啥我們還要來?

因為你在這兒!因為你是我的兒子,是你大哥的兄弟!

你在這兒拼命,你在這兒流血,你在這兒幾天幾夜不合眼,愁得頭髮都快白了!

你讓我們在京城,能吃得下飯?能睡得著覺?!”

“是,你娘他們會擔心,可要是我們真聽了你的,這時候自己回去了,把你一個人丟在這狼窩虎穴裡,你覺得你娘往後還能有笑臉?”

王金寶搖著頭,聲音更低沉了些:“那我們成啥了?我們老王家,沒這樣的慫包,沒這樣的孬種!”

王大牛也蹲下身,一雙大手緊緊握住王明遠的肩膀,他嘴笨,說不出太多道理,只是急赤白臉地,用最直白的話說道:

“三郎!你聽見爹說的沒?咱們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得在一塊!有難一起當!

你別想攆我們走!你也攆不走!你到哪兒,我跟爹就到哪兒!

官可以不做,命可以不要,但一家人,不能分開!尤其是這要命的時候!”

王明遠跪在地上,聽著父親罕見的厲聲斥責,聽著大哥語無倫次卻斬釘截鐵的話語,看著父親發紅的眼眶和大哥焦急的神情,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頭頂,又狠狠砸迴心裡。

是啊……一家人。

他想一個人扛起所有,卻不知道,家人想要的,從來不是被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被“安全”地保護起來。

他們想要的,是無論風雨,都能站在他身邊,哪怕只是幫他遞一碗水,擋一把刀,或者說一句“別怕,有爹和大哥在”。

王金寶看著兒子怔怔的、通紅的眼眶,看著他臉上劇烈掙扎的神色,胸中的怒氣漸漸平息,化作深沉的疼惜。

他走上前,不再罵,也不再拉,只是伸出粗糙得像老樹皮一樣的大手,重重地、一下一下,拍在王明遠的肩膀上。

就像六歲那年,第一次送當初還叫王三牛的他去蒙學前時,拍去他身上的塵土。

“三郎,起來。”

老人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平和與力量。

“爹知道你心裡苦,知道你怕。爹也怕,你大哥也怕。這世上,哪有真不怕死的人?”

“可怕,就不做了嗎?

怕,就扔下該做的事,扔下該護的人,自己跑嗎?”

“咱老王家,祖祖輩輩都是平頭百姓,沒出過大官,沒想過大富大貴。

你爺爺,你太爺爺,他們一輩子,可能就守著一畝三分地,最大的念想,不過是風調雨順,一家人平平安安,有口飽飯吃。”

“可他們要是知道,他們的子孫裡,出了個你,能讀書,能做官,能為了更多吃不上飯、活不下去的人去拼命,他們會咋想?”

王金寶頓了頓,目光望向北方,彷彿能穿透重重關山,看到秦陝老家那不起眼的墳塋。

“他們會覺得,值了。”

“咱們老王家,沒出過孬種。

以前沒有,以後,也不能有。”

“你想做事,想做大事,爹和你大哥,沒多大本事,幫不了你太多。

但我們有把子力氣,有條命。

能幫你看看門,擋擋風,在你累的時候,給你倒碗水,在你愁的時候,聽你說說話。這就夠了。”

“一家人,不是誰連累誰,是誰也離不開誰。”

“你攆我們走,不是孝順,是拿刀子扎我和你大哥的心,是瞧不起咱老王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那點骨氣和擔當。”

“起來。”

最後兩個字,王金寶說得斬釘截鐵。

王明遠仰著頭,淚水終於衝破了最後一道防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衝出兩道狼狽的痕跡。

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死死咬著牙,重重點頭。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父親拍在他肩頭的那隻粗糙、溫暖、佈滿老繭的大手,藉著力,緩緩地、穩穩地,站了起來。

王大牛在一旁,也咧開嘴笑了,用力抹了把臉,甕聲甕氣道:“就是!這才對嘛!三郎,以後可不許說那見外的話了!

咱們兄弟,還有爹,還得一起回京,見娘他們呢!

到時候,這杭州府咱們是咋守下來的,我可得跟他們好好顯擺顯擺!”

王明遠看著父親蒼老卻堅毅的面容,看著大哥憨厚卻毫無陰霾的笑容,胸中那股積壓了數日的鬱結、恐懼、愧疚,彷彿被一隻溫暖而有力的大手,緩緩地、堅定地撫平、化開。

是的,一家人。

風雨同舟,生死與共。

是他在這個冰冷而殘酷的世界上,能握在手裡最踏實、最溫暖、也最無畏的力量。

“爹,大哥,我明白了。”王明遠的聲音依舊沙啞,卻不再有彷徨,清澈而堅定。

“是兒子想岔了。以後,不會了。”

王金寶看著他重新亮起來的眼睛,那裡面雖然依舊佈滿血絲,卻找回了熟悉的沉穩和銳氣,這才真正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背:

“明白就好。趕緊的,收拾收拾,該幹嘛幹嘛去!這杭州府,還等著你這欽差拿主意呢!”

晨光熹微,灑在小院裡,將父子三人相依的身影拉長。

遠處,杭州府新的一天,在開工的號角聲與炊煙中,艱難而又頑強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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