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奇怪啊…
…讓他一個新晉男爵討論一個叛逃將軍,這啥意思?
而且為啥一直把右手擋住呢,這樣豈不是就看不到家族紋章了嗎?
只要能看到戒面,巫雲就能大致猜到是那個家族的人了啊。
往壞了去想,如果她手中藏著留影水晶之類的不妙東西,瞎說的話很可能會被捏住把柄。
而且透過夫人那雙悲傷的眼神,巫雲總感覺…裡面隱約藏著一絲銳利,正在死死盯住自己。
難掩心中的疑慮,巫雲乾脆按照自己“愛國的熱血貴族青年”人設,慷慨激昂地痛斥起來:
“那自然是帝國之恥,最為惡劣的叛徒!
“背叛陛下,背棄人民,將守護的移動城化作魔窟,將無辜的同胞推向深淵!
“甚至聽說他還沾沾自喜,在陣前大聲叫囂自己已經是魔族了!
“他玷汙了軍人的榮耀,背叛了貴族的誓言,甚至喪失了做人的資格都已!
“一想到那些因他而墮入混沌、永世受苦而無法回過冥河的靈魂,我就恨不得食他的肉,再剝他的皮當床單!
“更可恨的是,抱有這投降心態的貴族,在帝國內並非個例!
“明明前線已經如此吃力,他們還在後面拼命吸血,搜刮民脂民膏,通敵賣國,簡直是想把帝國蛀垮!
“甚至私下裡還有人說就算戰敗了,投降後成為高等魔族也沒甚麼不好的蠢話!
“渾然不知這樣只會連累到所有人給他們陪葬,最終導致人類滅亡!
“和這樣的蟲豸在一起,怎麼拯救帝國!
“等我有了能力,一定會把這些垃圾揪出來,凌遲處死,再丟到混沌熔爐挫骨揚灰啊啊啊嗯!”
一開始,其實巫雲只是為了讓演技看起來比較真,稍稍醞釀了一下感情。
但說著說著,他就越來越代入前世所見到的那副慘狀,不知不覺就動了真火。
“噶啊,噶啊…”
說到最後,他已經是吸著大氣,咬牙切齒,面目猙獰了…
…甚至連腳下跺出了個小坑,自己都沒注意到。
“嗚嗚嗚…”用手帕掩住口鼻,夫人肩膀微微聳動,
“你說得太好了…嗚嗚…沒想到,和外表不一樣,你竟然有著如此堅強的心。
“要是帝國多一些像你這樣忠誠正直、滿腔熱血,還有擔當的年輕人就好了,那樣…帝國或許就真的有救了…”
微微鞠躬,巫雲謙虛道:
“夫人過獎了,我只是盡一個帝國貴族的本分罷了。”
“不管怎麼說,有遠大理想是好事,但是…現在帝國這狀態,救國可是條艱難的路啊…”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夫人情緒似乎平復了些,帶著長輩般的關切問道,
“…不知道…巫雲男爵你對未來,有甚麼樣的打算和發展規劃呢?”
果然來了啊,問以後的打算…
…巫雲剛剛吹了一頓大牛逼,調子氣得那麼高,現在真就把自己架起來了。
倘若現在巫雲說“哎呀,我打算做點小生意,然後做個富家翁…”
…那就很丟人了。
沒辦法,巫雲挺直腰板,臉上露出了剛毅的神色:
“那自然是準備報考帝國戰爭學院,為帝國效力!
“將來或加入內閣,或投身行伍,為帝國掃平奸邪,力挽狂瀾!”
說完這番鏗鏘有力的話後,他還擺出了一個樣板戲的好漢站姿。
怎麼說呢,因為新貴族是進不去貴族院的核心的(相當於上議院的議員),但去當內閣大臣卻可以…
…因為這玩意一般是從眾議院(下議院)中誕生,能直接輔助皇帝或者攝政王。
所以進入內閣,可以說是當前有志貴族青年能達到的頂點了。
一個新晉男爵敢說這種話,真是…吹了個大的。
不過有點奇怪啊,對面怎麼沒反應?
得繃住啊…
…要是這位大姐繼續問下去,巫雲覺得自己可能都要笑場了。
“哦哦哦~這抱負,太,太厲害!”雙手抱胸,伊莎貝拉夫人一臉激動,眼神異彩連連,
“太好了!帝國有你這樣的青年才俊,未來就有一片光明瞭!”
撓著後腦,巫雲倒有點不好意思了:
“也,也沒那麼厲害啦…”
“別謙虛啊,想去帝都讀書的話,其實我在帝都也還有些人脈…到時,你可以透過帝國『民航局』的信使寄信給我。”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夫人連忙對身旁的侍女示意,
“哦對了,身為第一次見面,沒甚麼像樣的見面禮…龍葵,拿那個東西來。”
被喚作龍葵的侍女,有著一頭盤起來的淺亞麻色長髮,動作利落地從馬車暗格中取出一個精緻的銀質小盒。
開啟盒子,伊莎貝拉夫人從中取出一張印著繁複藤蔓花紋的匯票、以及散發著淡淡香氣的硬質卡片遞向巫雲:
“這張『繁花銀行』的支票就送你吧,當是給後輩一點小小的鼓勵。”
“這,這怎麼好意思…”本能地推脫著,巫雲目光卻不經意掃過支票上的數額。
然而…那串清晰的金色數字瞬間讓他呼吸一窒:
“嘶……一,一萬金龍?!”
反應過來時,才發現自己已經緊緊地捏住了那一大一小兩張紙片。
最近公會花錢如流水,他的積蓄已經花得差不多了,現在正是缺錢的時候…
…這筆“贊助”簡直是雪中送炭,能好好回一回血了。
但是…這筆錢的代價是甚麼呢?
啪啪啪!
熱情地拍打著身邊鬆軟的坐墊,黑紗下的紅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聲音慵懶且魅惑:
“哦對了,沼澤附近寒氣重,我這馬車裡安裝了恆溫魔導具,睡起來可舒服了。
“你看,這車廂內部還挺寬敞的,和一張雙人床差不多…
“…要不…今晚你就在我這裡湊合一下算了?”
巫雲聽了,額頭瞬間冒出一層細汗。
這代價…居,居然是自薦枕蓆嗎?
雖然早就知道貴族圈子裡玩得花,但這…這也太太生猛了吧?!
…為了這一萬金龍,為了公會的利益,自己不得不去睡一位剛死了丈夫不久的寡婦麼…
…好吧,其實這位夫人長得還蠻可以的…
…嘶,等等,自從艾妲娜那件事後,巫雲就已經好好反思過,不能再招惹爛桃花債了。
雖然這位夫人胸大腰細…但這裡還是必須拿出意志力來!
“那個…伊莎貝拉夫人…”
就在巫雲口乾舌燥,不知該如何組織語言婉拒之際…
…踏踏踏踏!
急促的小跑聲由遠及近,一陣可愛的可愛女聲如同天籟般響起!
“主人~主人!”
是可兒!
“呼~!”
如蒙大赦,巫雲回頭一看,果然發現某個雙馬尾正邁動小短腿奮力跑來!
只見她小臉上滿是慌張,完全無視了旁邊四位侍女警戒的目光,直衝巫雲而來:
“主人!主人!不好啦!有、有個奇怪的小孩在找你!”
“啊,小孩?!”巫雲聽了,一臉茫然,
“我這附近都是第一次來,不認識甚麼小孩啊?找我幹甚麼?”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找你的!”一把抓住巫雲的手,可兒不由分說地把他從馬車旁拽走,
“別問那麼多了,跟我回篝火那邊就知道了!”
不是,這力氣…
…被可兒拉得踉蹌了幾步,巫雲還不忘回頭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
“抱歉夫人,我恐怕真的有事,失陪一下!”
至於嫖資…那自然是不退的。
藉著拉拽的動作,可兒順勢回頭,狠狠地瞪那位雍容華貴的夫人一眼,小鼻子微翹“哼”了一聲,充滿了警告的意思。
看著兩人一溜煙跑遠的背影,伊莎貝拉夫人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捂嘴輕笑起來:
“啊啦啦,這小妹妹吃醋的樣子,真是可愛呢。”
攪著自己稍顯繚亂的盤發,侍女龍葵湊近了些,低聲問道:
“夫人,您覺得…這位巫雲男爵怎麼樣?”
“嗯…這個麼…”收斂了笑容,伊莎貝拉夫人的指尖輕輕點著下巴,
“很奇怪。他說的話有真有假。
“最起碼…他說異鄉人早就潛伏在帝國這點,肯定是假的。”
咬著絲質手套的邊緣,龍葵的臉色凝重了起來:
“也就是說…是叛逆麼?”
“不…他怒斥叛徒時的那種憤慨,以及渴望報效帝國、力挽狂瀾的心情,比許多帝都的貴族,甚至是皇族都要真摯。”地托起了臉蛋,夫人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你說,對這麼一個表裡不一,卻又意外純粹的小傢伙,我們該拿他怎麼辦呢?”
“那種東西怎麼都好,反正我們這一趟不是來幹這個的。”抱起雙臂,龍葵不爽地撇了撇嘴,
“可你剛才直接邀請他共眠…臉都不要了?”
“嗯~~~?”慵懶地伸了個懶腰,夫人盡情展示著曼妙的曲線,
“你們這些小年輕懂甚麼,難得離開無聊的帝都,人家總想留下點難忘的回憶嘛。
“再說了,人家偶爾…也是有正常需求的呀…”
“噫惹…”看著夫人那嫵媚的眼神,龍葵莫名打了個寒顫,稍稍離馬車遠了一點。
……
一隻手被可兒不由分說地緊緊拽著,巫雲只能用另一隻手檢查剛才伊莎貝拉夫人塞給他的東西。
那張數額驚人的匯票,他自然是心安理得地塞進了空間裝備裡。
雖然自己收了錢,但只要不讓她睡,那就不算賣了嘛!
除了匯票,貌似乎還有一張硬質的小卡片,應該是名片。
但此刻天色已完全暗下,僅憑遠處篝火的餘光,根本看不清上面寫了甚麼。
“嘶…嘶溜…”就在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認時,巫雲耳邊彷彿傳來了像是強忍哭泣的抽泣聲。
誰?
稍稍愣了一下,巫雲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直到他看到可兒用快速抬手抹了抹眼睛。
“可兒?”放緩腳步,他低頭看向身邊那小小的身影,語氣帶著不確定,
“…你這是…在哭嗎?”
“嘶…沒,沒有,主人你聽錯了啦!”艱難地回過頭來,可兒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主人,那個…就算您真的在外面有了個女兒,嘶溜…我,我也是…也是能接受的…,畢竟…我,我只是個女僕…”
“等等!你說甚麼?!”緩緩登時瞪大了眼睛,巫雲一臉的錯愕,
“我我我婚都沒結,哪哪哪來的女兒?!”
然而辯解的話都還沒說完,大篝火那邊就傳來了一陣玩家們熱烈的起鬨聲:
“蕪湖~!好棒!不愧是會長的女兒!”
“不愧是會長家的閨女!基因就是強!”
甚至看到巫雲來了,很多玩家還在傻乎乎地揮手:
“會長,你女兒也太可愛了吧!這是開服時哪個檔位的充值獎勵嗎?”
“難道說,這這這就是那個開服限時充值送的特殊寵物嗎?!”
“哎呀!早知道有女兒送,我當初就該狠下心氪一單的!真是虧大了!”
他們越說越離譜,聽得巫雲滿臉黑線。
他們到底圍住了啥,甚麼老子的女兒,說得跟真的一樣!
仔細想想,恐怕哪位瑟萊恩舞娘的私生女不想要了,就教她說些『大家好,我是男爵女兒』的瞎話,然後扔這邊來了。
沒錯了,一定是這樣!
真是的,這群白痴傢伙,居然連是不是自己女兒都看不出來!
必須趕緊去澄清才行!
“搞甚麼鬼?都給我讓開!”撥開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群,巫雲快步衝了進去,
“我就不信了,這麼明顯的騙局…”
…話說到一半,巫雲的聲音就戛然而止,整個人徹底愣住在了原地。
被玩家們好奇地圍在人群中央的,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十歲左右的小女孩。
她穿著一身做工精緻的貴族服飾,一頭蓬鬆柔亮的粉色長髮,髮色和自己簡直分毫不差…
…最引人注目的,是女孩那微微顫動的鹿耳,和頭頂那對小巧玲瓏、卻結滿了晶瑩白色小花的鹿角!
就在巫雲出現的瞬間,那女孩彷彿心有所感,澄澈的大眼睛,瞬間鎖定了他。
“不…不可能…”
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巫雲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你…你到底是誰?!”
他百分之百確定自己不認識這個孩子,畢竟總不能說…
…他日了一頭母鹿吧?
但問題是…
…從這女孩身上不斷逸散、精純無比的自然系魔力波動,與巫雲的魔力有著驚人的相似!
簡直是…一脈相承!
就在巫雲大腦一片混亂,試圖理清頭緒時,那小女孩就像乳燕投林般撲了過來,緊緊摟住了巫雲的腰。
緩緩抬起那張精緻得如同人偶的臉,水汪汪的大眼睛泫然欲泣:
“父親…我,我終於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