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開的布簾，一陣十分複雜的香味撲鼻而來。
帳篷裡面擺著一些簡樸的木質座椅，但確實比較乾淨。
幾個穿著工裝服的魯斯特人，還有一個地上擺著斧頭的伐木工正在裡面就餐。
一位四十來歲的魯斯特婦人，正在簡易的灶臺上忙活著。
當然，這裡擺著販賣的食品確實挺豐富的。
掀開金屬罩子，巫雲看到了有切著賣的奶豆腐。
架子上吊著的肉塊，大概是燻馬肉和馬腿。
沸騰的大鍋裡煮著燉內臟，香料的味道也很是誘人。
另一方面，看到有護衛和女僕在身旁的巫雲，女店主連忙迎了上來：
“三位尊敬的客人，歡迎來到巴特瑪的帳篷，請問想來點甚麼？”
往最大的桌子旁邊坐上，巫雲隨意地擺了擺手。
“嗯，甚麼都來一點嚐嚐，然後再來點特色菜吧。”
“好嘞~”
用指頭敲了敲座子，巫雲感嘆自己現在也是闊氣起來了啊。
他現在的財力，完全足以叫兩個披薩，吃一個丟一個；
再叫兩杯牛奶，喝一杯灑一杯；
最後再來兩碗外面那大媽買的燉菜，因為不喜歡那外觀，全都都倒掉…
好吧，玩笑歸玩笑，浪費糧食是不對的。
胡思亂想間，巫雲看到了還在站著的兩位姑娘：
“還傻站著幹嘛，坐啊！”
“哦，哦…”
聽到主人的召喚，可兒和露娜這才小心地坐了下來。
看到這一幕，店主巴特瑪稍稍有點吃驚。
這粉毛少年胸前明明彆著的男爵的盾徽，卻允許護衛和女僕入座，真是少見。
嘴角微翹，她往灶臺上煮著沸水的銅壺，掰碎一點磚茶，再輕輕灑了一把沙蔥和茱萸，提了過去。
“客人，請用黑茶。”
“哦哦哦，好。”
瀝瀝瀝瀝~
“呼呼呼~嘶溜~”
稍稍吹涼，巫雲淺淺地抿了一口，皺起了眉頭。
這茶…辣的。
端來一盤盤小菜，巴特瑪看到巫雲的表情，稍稍有點尷尬：
“第一次喝這個黑茶，可能會有點不習慣…”
舉起叉子，巫雲搖了搖頭:
“不…怎麼說呢，是沙蔥和茱萸吧，可以驅除寒氣，是接待貴客的好東西呢…哦這個小菜味道也不錯嘛，你們也嚐嚐吧！”
客人愉快地品嚐起來，看樣子並不是甚麼挑剔的貴族，巴特瑪這才鬆了口氣，趕緊回去料理主菜。
掏出一個洗乾淨的盔甲羊胃囊，她往裡面填入剃下的腿肉、野蔥、香料與燒紅的鵝卵石。
再往一個挖了個凹槽的黑色石頭上放了塊牛油，接著把羊胃囊放上去，滋滋地煎著。
怕客人等不及，巴特瑪默唸咒語，雙手迸發出紅光：“『燃燒之手』！”
噼裡啪啦！
看著那著火的手不斷加熱著那塊黑色石頭，巫雲不禁嘖嘖稱奇。
難怪外頭如此沒秩序，這裡卻沒甚麼人敢搞亂。
這巴特瑪…過去恐怕應該是個冒險者之類的啊。
作為跨國組織，冒險者公會並不看國籍，它有自己的檔案，哪怕深山老林裡，都可能有它們隱居的會員。
所以即便這位女老闆沒有帝國身份，只要有實力，也完全可以當冒險者。
看著灶臺那邊黑黝黝的石鍋，巫雲有點好奇。
要知道石頭裡面有氣泡，加熱後就很容易爆裂，裡面的菜就雞飛蛋打了。
“老闆，那塊石頭不錯嘛，承受了這樣的火力居然也不會爆開。”
“誒，客人好眼力，聽說這是塊黯晶，我也是以前偶然撿到的。”
用黯晶這種不俗的施法素材拿來當石鍋，這位大姐果然是有實力的。
“原來如此…嚼嚼嚼~”
當然，巫雲的叉子也沒閒著，叉叉這個，嚐嚐那個。
奶豆腐的微酸甜潤，乳香濃郁，配上微辣的香茶，讓他咂巴下嘴，頻頻點頭。
燻馬肉薄片的肌理呈現深紅的瑪瑙紋，嚼起來肉香濃郁，口感柔韌且帶有奇妙的薰香。
至於那碗熱氣騰騰的馬雜碎湯，煮爛了的內臟口感軟糯，每一塊都吸飽了湯汁，相當回味。
雖說略帶土腥氣，但大量的辛香料又巧妙地調和了這股味道，可兒與露娜也喝得很歡，沒露出嫌棄的表情。
“噗呲呲呲…”
最後，女老闆連著黯晶石鍋一塊端上，上面擺著一個十分膨脹，不斷噴著蒸汽的大胃囊！
“久等了，尊貴的法師大人，這是石炙面盔羊胃。”
拿起刀子，巫雲一刀切開，混著沙蔥香的肉汁噴湧而出，油脂的豐腴瀰漫在整個帳篷裡。
“呼呼~哈~”
深吸一口熱騰騰的香氣，巫雲切下一塊煎得金黃的羊胃放進嘴裡咀嚼，外面焦香，內裡入味，味道好得難以形容。
而胃囊裡的馬腿肉，也被滾燙的鵝卵石鎖住了豐沛的肉汁，裡面夾著野蔥的辛香、香料的馥郁，以及羊胃囊的獨特脂香，味道出奇的好！
本已墊過肚子的主僕三人，被這充滿草原野性的美味吸引，再次開動了起來！
“咕嚕~”
旁邊幾個魯斯特工人，本來早就吃完了簡單的早飯，現在被這香氣勾起了饞蟲，頻頻側目，喉嚨艱難地滾動著，甚至還有人偷偷擦了擦口水。
一頓胡吃海塞後，巫雲整個人都是暖暖的，鼻尖都沁著晶瑩的汗珠！
擦擦鼻子，他好奇地看向了那位婦人：
“老闆，你的手藝真的不錯，真是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巴特瑪驕傲地點著頭：
“那是，這可是家傳秘方，連居民區都經常有有錢人坐馬車來，專程光顧我的小店呢。”
巫雲舔了舔嘴唇：
“當然，能吃到這麼真材實料的特色菜餚，跑遠點確實不虧。
“但話又說回來了，既然你有這等手藝，為甚麼要在這種地方搭帳篷，而不直接去居民區開店呢？”
聽到這個問題，正在擦桌子的女老闆笑容一滯：
“那個…法師老爺，我們『鏽鬼』沒資格在居民區租賃房子呢。”
巫雲聽了，秀眉微蹙：
“『鏽鬼』？那邊的人…是這樣叫你們的麼？”
“嗯，畢竟我們沒有身份…要是起碼有個自由民身份的話，那…應該就會有死靈議員願意為了選票而庇護我們了。”
選票麼？
停下手中的叉子，巫雲心中更疑惑了。
咒骸城的城主十分神秘，基本上長年隱身。
而這座城的實際控制權…通常落在二十位德高望重的死靈法師手中。
也就是所謂的『死靈議會』。
但巫雲沒想到，這傳說中毫無人性的咒骸城，議員居然還是選舉制的？
嘖嘖嘖，真是越來越奇怪了。
思索了下，巫雲又問道：
“那甚麼，我看了看選單的價格，這裡的菜也不便宜，你們鏽裔的聚居地，也不像我想象的那麼窮嘛。”
叉著腰，巴特瑪莫名有點驕傲：
“那是，現在比我小時候好多了…
“…你知道的，自從那場疫病過後，熟練工人的身價也值錢了起來，能拿自由民1/4的工資呢。”
微微頷首，巫雲知道帝國確實是按不同種族和身份，發放不同級別的工錢的。
而女老闆說的『那場疫病』，應該是幾年前席捲帝國的一場名為『死疽病』的可怕瘟疫。
它造成的後果堪比地球的黑死病，直接殺死了帝國三成人口，而算上沒統計的…實際上只會更多。
不少人懷疑，這恐怕是魔族的生化武器。
也正是這場事件，也直接推動了帝國衛生部的建立。
不得不說，在那場瘟疫過後玩家們才登入，避免了大量減員，也是一種幸運。
想必在那場災難中，熟練的魯斯特工人銳減了不少，以至於連工廠的金主們為了留住人，也不得不提高了工人的待遇。
……
很反常識的一點是，在大規模的生產中，工人往往比奴隸還便宜，甚至…便宜很多。
如果靠鞭子就能讓奴隸們加班加點地生產，巫雲相信那些貴族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奴役。
但奴隸始終是缺乏主觀能動性的，沒人看管的話，更別指望他們能主動學習和幹活。
真就是…打一鞭動一會，管理費用突破天際。
可奴隸作為你的私有財產，虐待至死又是很虧本的行為。
不僅如此，你還得包下他們的衣食住行，看病甚至是培育下一代的費用。
反觀工人麼，只需要直接劃分一塊爛地讓他們自己聚居，讓其不斷繁衍，自生自滅就行。
需要的時候，花點小錢就能請到一個熟練工，為了家庭，他們能廢寢忘食地工作，甚至還要自己掏錢看職業病…
…全部算下來，那可比用奴隸要便宜多了。
只能說，不管哪個世界都好，隨著生產力的提升，生產關係也肯定會被迫改變的。
這只是一個縮影，往大了說…
…整個剛鐸帝國都在變革的前夜啊！
正如路易十六的名言…這開玩笑，也總得有個頭吧？
嘆了口氣，巫雲又用湯匙撈起了一點湯渣：
“話說…你家的料理香料異常的豐富啊，連這種昂貴的東西都買得起了嗎？”
巴特瑪連忙搖了搖頭：
“哪有哪有，買商會的成品香料的話，豈不是虧死我了。
“這些香料都是請冒險者公會的人，在附近的森林採集的。”
“原來如此…哦對了，森林！”撓撓頭，巫雲終於想起了…自己專門跳下來想打聽的東西，
“老闆，那邊的凋零森林到底是甚麼情況，怎麼感覺…很危險的樣子？”
“凋零森林啊…”往抹布上擦了擦手，女老闆隨便找了個椅子坐下，
“這個嘛，說來就話長了……”
……
隨著巴特瑪的娓娓道來，巫雲總算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之前和姬婭聊天時就已經知道了，就在巫雲被困在巢都時，曙光聯盟的各個國度就已經在『地心賢者』森斯通老爺子的推動下，攤派了對蒸汽武器的開發任務。
而咒骸城…就是剛鐸帝國僅有的數個被選中的城市之一。
被選中的原因居然是…
…這座城市有著大片的，環境非常扭曲的森林！
換德魯伊說法，就是此地的自然魔力夾雜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非常紊亂，羅摩衍那見了都要發瘋那個程度。
這並不奇怪，長在惡魔泰坦脊背上的森林，自然魔力不紊亂才是不可能的。
之所以會需要如此奇怪的條件，還得說到蒸汽槍所需要的特殊木炭。
和巫雲當時告訴森斯通的情況一樣，被混沌浸染的木頭能產生激量的，不會滲透進氣元素界的蒸汽。
但問題是…這些蒸汽顯而易見的有毒，能產生大量的幻覺甚至是畸變。
在弄死弄瘋了幾批測試的死囚後，曙光遠征軍發現這樣搞下去不太不行，太廢人了。
那…前線的邪獸人為甚麼能又用這種蒸汽武器呢？
帝國學者在學術刊物上發表了自己的觀點，認為它們本來就是獸性大於人性的野蠻種族。
些許幻覺，根本不影響它們殺人，倒不如說這樣殺得更嗨了。
得虧他們奴役著的地精一族擁有足夠的智慧，能靠拍腦瓜搞懂部分氣巨人留下的蒸汽科技…
…甚至還靠手工大規模生產出來…額，隨時都可能爆炸的質量標準。
但那種程度的爆炸，不一定能炸死皮糙肉厚的邪獸人，卻能炸翻一大片的帝國士兵，因此這並不算甚麼缺點。
真的是…各種意義上的劣勢呢。
沒辦法，貴族院只好拜託《帝國風物誌》的團隊去尋找毒性沒那麼大的替代品。
作為帝國印刷量最大的刊物，這個出版社甚至擁有數座探索型戰爭壁壘，實力槓槓的。
等等，茉莉現在貌似就在那邊當護衛對吧？
總而言之，這個團隊很快在一些被混沌輕度浸染的地區，發現了一種最為合適的替代品：
『汙血樹』。
這種樹的樹汁十分猩紅，如血汙一樣，因此得名。
它生長迅速，幾天就能長到碗口粗，而且能抗住輕度的混沌浸染。
而燒製出來的木炭，燃燒時同樣能產生大量的蒸汽，足以推動蒸汽武器。
而毒性，也是在一百多個樹種中橫向對比最低的…
…難得測試的死囚沒被毒死，而是吞槍自殺的。
但唯一問題是…這種樹在野外非常難找到。
更弔詭的是，有時候好不容易找到了，稍稍去附近尿個尿，然後樹就不見了。
沒錯，這種樹會以一種沒人知道的方式移動，而且速度快得驚人！
這這這還搞個雞毛！
沒辦法，最後帝國的學者們一合計，認為可以試試把這玩意移植到移動城中。
反正迷宮結界會把它困住，再亂跑也不至於竄到混沌那邊去。
但也是那時候起，凋零森林就出現了很多失蹤事件，別說巫雲了，連讓住在森林邊上魯斯特人…心裡都毛毛的。
“原來如此，栽種了『汙血樹』後，居然發生了那麼多事啊…”
抱起手臂，巫雲總算明白那森林地圖大概發生甚麼事了。
系統對物體能量層級的判斷一般都很準確，而lv35的威脅…
…難道說，是甚麼首領級的『汙血樹』?
看到巫雲對這個話題很有興趣的樣子，巴特瑪用拇指指了下旁邊安靜坐著的樵夫：
“哦對了，男爵老爺，巴圖恰好就是還在森林裡面工作的樵夫，你可以問問他。”
“這麼巧?這位先生…”
刷！
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個叫巴圖的魯斯特中年人就猛地操起了地上的斧子，眼睛一片茫然。
他雙手握緊斧柄，渾身顫抖，表情越來越猙獰：
“不，不要再裝成人的樣子了！
“你，你才不是甚麼男爵，你你你其實就是樹，對不對？！”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帳篷內所有人都愣住了，氣氛瞬間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