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父親,”正視著薩隆幾秒鐘後,澤菲爾神情突然變得認真了起來,
“我有些問題想問。”
“哦?”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薩隆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但還是儘可能鎮定地說,
“甚麼問題?”
“為甚麼,要讓微光教會的人離開呢?他們不是…一直做得很好嗎?” 澤菲爾的聲音很輕,卻像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
“記得老牧師還在的時候,他既教孩子們學帝國通用語,又能用低廉的酬勞為我們驅散『混沌浸染』…?
“為甚麼…突然換成了這奇奇怪怪的『芙提爾教會』?”
“就這個啊?還以為你想問甚麼呢。” 薩隆的表情明顯鬆了下來,臉上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其實…這不過是翡翠領的『傳統信仰』回歸了而已。
“還記得聖皇古斯塔夫,在將微光教派定為帝國國教之前…是怎麼做的嗎?”
澤菲爾搖了搖頭,不明白父親想問甚麼。
頓了頓,薩隆抱起雙臂,彷彿在回憶歷史:
“他老人家收復了許多脫離帝國數百年的故土,也征服了不少全新的領地。
“但那些地方,宗教和信仰早已五花八門,幾乎成為完全獨立的民族了。
“但他並沒有因為自己信奉微光教派,就強行要求所有被征服者改信。
“因為那樣做,統治成本太高,還容易激起不必要的反抗…嘶溜…”
看到兒子聽得很認真,薩隆便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稍稍潤了潤喉嚨:
“恰恰相反,他每征服一處,往往會娶一位當地身份最尊貴、名望最高的少女為妻。
“說白了,古斯塔夫本人根本不在乎宗教問題,他娶這些妻子,純粹是為了更好地管理這些新領地,一種減少摩擦的政治手段罷了。
“比如為了在北方冰原的統治,他能毫不猶豫地隨新妻子改信當地的白龍崇拜,獲得了那些冰原蠻子一致的喜愛,甚至高呼聖可汗;
“後來到了南方溼地,他又宣佈尊奉那裡的蛇神信仰…
“…這麼前前後後,大大小小娶了十幾位夫人,雖說豔福不淺,但核心目的只有一個…
“…那就是加速帝國的統一與穩定。”
他看向澤菲爾,得意地攤了攤手:
“所以,這歸根結底只是一種統治手腕罷了。
“翡翠領的居民原本就有深厚的芙提爾信仰基礎,而之前帝國派來的教士強行推行微光教派,反而雙方鬧得很不愉快。
“現在我讓本地人回歸傳統,自己也宣佈改宗芙提爾,主要是為了平息民怨,方便管理而已,你不用想太多的。”
“誒…原來是這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澤菲爾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笑容,
“娶一個當地出身的妻子,然後宣佈改宗,就能輕鬆贏得民意…原來還有這麼『方便』的辦法啊,哈哈哈…”
但他的笑聲逐漸低落,最終完全消失。
眼神中溫度也陡然冷卻,最終凝結成森寒的冰:
“那…母親她,到底是怎麼死的?”
這話題的跳轉得太過突兀,導致薩隆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
“這…”他嘴唇翕動了幾下,眼神遊移,半晌沒能說出一個字,完全亂了方寸。
“……”
沒人說話,餐桌上的空氣都彷彿凝結了。
良久的沉默後,他才像想起了自己不是啞巴。
“當時…帝國那邊催得很急…必須用點特別的手段…” 薩隆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難以形容的窘迫,
“但,但我並不知道…『蛇淚溶劑』那東西的毒性居然會那麼大…”
“呵。”冷笑一聲,澤菲爾緩緩站起身來,一步步逼近了…
…椅子上顯得有些無措的父親。
少年的接下來的話,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
“那為甚麼…我回來時碰巧聽到本地人閒聊時說,母親死後還不到兩個月,你就和翡翠男爵的遺孀結婚了?
“說起來,這離那位倒黴的前任男爵,『在狩獵中被野豬意外撞死』,好像也才過來三個月吧?
“父親,您不覺得……這一切都太巧合了嗎?”
“咕嚕…”艱難地嚥了口口水,薩隆莫名感到有些口乾,
“澤菲爾,你…你是甚麼意思?”
啪!
一膝蓋壓在父親的椅子上,澤菲爾雙手按住薩隆的肩膀,陰影籠罩下來,氣勢是完全壓倒了高大父親:
“按照你剛才那套『方便』的理論,是不是覺得,只是普通富農家庭出身的母親,孃家地位太低了,不利於你擴張領地的野心呢?”
碰!
身體前傾,澤菲爾一頭撞上父親的額頭,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心裡的話:
“還是說…您覺得微光教會規定一夫一妻,還有喪偶後至少三年的守喪期,實在太過礙事了…
“…不利於您儘快迎娶那位…帶著豐厚嫁妝和龐大領地的漂亮寡婦呢?”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沉重的耳光,扇在了薩隆臉上。
“我,我…”他臉色發白,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似乎想辯解,但最終只是徒勞地張了張嘴。
面對兒子那雙泛紅的眼眶,仇恨和不可置信交織的表情,薩隆只覺得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滴答。
突然間,薩隆只覺得手腕一涼,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下。
原來是一滴淚水,滲入了護甲的縫隙中。
再次抬頭,澤菲爾積聚的淚水終於決堤。
哐,哐,哐!
他一拳又一拳捶打著父親的胸甲,表情扭曲到幾乎泣不成聲:
“你…你這混蛋好狠的心!母親和你患難與共,互相扶持著生活了那麼多年,吃了那麼多的苦…你,你竟然…嗚嗚嗚…”
薩隆不自覺地抬起了雙手,但最終還是不知所措地懸在了空中。
不住哽咽著,澤菲爾已經哭得語無倫次:
“咕嚕,我,我承認…這翡翠領是很富裕,城牆也很堅固…廢墟一樣的扎克利領根本比不了…嗚嗚…
“不…就算扎克利領完好無損,那地方在您眼裡,恐怕也只是一個寒酸的小村子…
“…根本配不上父親您的野心…對吧?”
哭著哭著,澤菲爾突然笑了,但笑得比哭還難看:
“多好啊…只是換掉一個妻子,就能從一個窮困的邊境騎士,搖身一變,成為擁有龐大的財富和領地的大男爵…
“…要知道比丘奇乾爹苦心經營多年,每天忙於應酬到身材走形,腦袋變禿,最後得到的,都比不過父親您幾個月的『努力』啊啊啊!”
咬牙切齒的澤菲爾,開始徒勞地用手背擦拭著洶湧而出的淚水:
“多好啊…多好啊…只要把母親像塊用舊的抹布一樣丟掉,再換上一個年輕、漂亮、帶著豐厚嫁妝和爵位頭銜的男爵夫人…
“…每位帝國騎士夢寐以求的一切,就這樣唾手可得了…只要母親『意外』死去就可以了,多划算的交易啊!多好啊…多好啊…”
“不!不是這樣的!澤菲爾,你把你父親我想成甚麼人了?”慌亂地站起身,薩隆不顧兒子的掙扎,一把將他摟進懷裡,
“我從來,從來沒有這麼想過!從來沒有!”
“你最好沒有!”渾身顫抖的澤菲爾,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掙脫,但父子間懸殊的體格差距,讓著掙扎顯得徒勞無功,
“可你再婚那麼快!還說這不是計劃好的,真當我是是傻子嗎?!”
“我…我和你瑪喬麗阿姨其實從小就認識了,只是恰好同時喪偶而已…”薩隆試圖解釋,聲音裡充滿了焦急和痛苦,
“之所以急著再婚,一來是瑪喬麗阿姨希望我能擋住那些想吃絕戶的追求者…
“二來,也是為了你將來能有一塊更好的領地,能有個依靠…”
“別拿我當藉口!”抬腳猛跺薩隆的戰靴,上身動不了的澤菲爾嘶聲打斷了父親的話,淚水濡溼了中年人胸前的衣甲,
“如果代價是母親的命…那我寧願繼續做騎士侍從,寄人籬下一輩子,都不要這塊破領地!”
“澤菲爾,你要相信我!”聲音在顫抖,薩隆的手臂箍得更緊了,彷彿一鬆開兒子就會消失,
“我比誰都愛你母親珊多拉!我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那是意外,真的是不幸的意外!”
“事到如今…你讓我拿甚麼相信你?!拿甚麼?!”
……
父子二人激烈地爭執、一個奮力掙扎,嘶聲力竭;另一個笨拙辯解,手足無措。
在悲憤交加的精神衝擊,再加酒精上腦的影響下,澤菲爾終於耗盡了所有力氣,身體一軟,癱倒在父親懷裡。
他哭得口乾舌燥,嘴唇乾裂,渾身被汗水和淚水浸透,連眼淚似乎都已流乾,只剩下無聲的抽噎和胸腔劇烈的起伏。
“來…先喝點水…看你哭得,都快暈過去了…”小心翼翼地將哭到脫力的兒子扶到椅子上坐好,薩隆連忙跑到櫥櫃裡找水和杯子。
“瀝瀝瀝~”
這一次,他沒有再倒麥酒,而是難得正經地倒了一杯清水,遞到澤菲爾嘴邊。
看著兒子一臉憔悴,小口小口地抿著水,薩隆心疼極了:
“兒子,為甚麼你還不肯相信我?
“我可以向諸神起誓,微光女神也好,豐收女神也罷,無論哪一位見證我的誓言都可以!
“如果是我薩隆·馮·扎克利蓄意害死了珊多拉,我願受神罰,不得好死!”
聽到這話,澤菲爾眉毛一挑,終於肯抬起頭,用紅腫的雙眼看向了父親。
在這個神明真實存在、信仰之力可被感知的世界裡,是絕對不能隨意以神之名發誓的。
否則…分分鐘會招致真正的神罰,屢見不鮮,這已經是常識級別的共識了。
更何況,薩隆不光一次指向了兩位神明,手裡還拿著杯子和沉重的水壺…
…根本無法像某個粉毛一樣,在背地裡做出任何能規避誓言的“作弊手勢”。
淚眼朦朧的澤菲爾,終於將信將疑地開口了:
“真…真的?這一切…真的都只是不幸的意外?”
單膝跪下,薩隆儘量與坐著的兒子平視,壓低了聲音,語氣無比誠懇:
“當然,我或許會騙那兩個『外人』,但怎麼可能騙自己的親生兒子呢?
“相信我,我最愛的人,永遠是你的母親珊多拉,這一切…都是命運殘酷的安排。”
伸手抹去兒子臉上未乾的淚痕,薩隆露出了一個苦笑:
“也許…只是微光女神身邊缺少了一位溫柔善良的侍女,所以才早早地將你母親召喚到她身邊,作為侍奉的神使了吧…
“…對,一定是這樣的,別再多想了。來,先喝水。”
看著父親痛苦且真誠的臉,澤菲爾心中的陰霾終於逐漸驅散開來。
“真,真的嗎?”他破涕為笑,疲憊的臉上露出了釋然的表情,
“好…好吧,父親,我…我相信你了,咕嚕咕嚕咕嚕…”
他湊近水杯,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補充著亟需的水分。
“…咕嚕咕嚕…哈…哈秋!”也許是喝得太急,涼水一下子帶走了太多的熱量,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薩隆見狀,慌亂地解下自己厚實的披風披在澤菲爾肩上,幫他裹緊了繫帶:
“突然大喜大悲容易感冒…小心彆著涼了。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不用想太多,一切…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嗯…父親,我剛才…對不起。”羞愧地低下頭,冷靜下來的澤菲爾…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表現是多麼的孩子氣了。
以成年騎士侍從的角度來看…
…這種情緒管理的水平,恐怕是絕對不及格。
他抿著嘴唇,不知道接下來父親會怎麼看…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兒子。
沒想到薩隆只是伸出大手摟住澤菲爾單薄的肩膀,輕輕地拍了拍:
“傻孩子,我知道你心裡難受,當年你祖母過世的時候,我的表現也沒好到哪去啊…
“好好哭一場,發洩出來就好了…我自己就是過來人,怎麼可能責怪你呢?
“現在發洩也發洩完了,今晚就好好休息,知道嗎?”
“嗯,我知道了…謝謝你,父親。” 用手擦了擦鼻子,澤菲爾鄭重地點點頭。
那緊緊抿著的嘴唇,終於再次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