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老頭說到這，巫雲好像大概理解了…這『蛇瞳翡翠』和『蛇淚石』到底是甚麼玩意了。
大概像是翡翠和其他伴生礦物質之類的關係吧？
而這『蛇淚溶劑』，聽著像是在制生石灰？
只不過泰坦星到底不是地球，這『蛇瞳翡翠』的伴生礦貌似不是白雲石、方解石這類鈣基礦物…
…而是綠泥石、蛇紋岩之類的矽鋁質礦物。
因此，才能被這名為『蛇淚溶劑』的強鹼溶液溶解…
…想到這，巫雲不住點頭。
不管哪個世界，這道理都是大差不差的嘛。
媽媽說得對，真是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啊。
思索間，泰特老頭突然話鋒一變，腰板也變得佝僂了起來：
“但在大規模使用了這『蛇淚溶劑』後，一些意想不到的問題爆發了！
“那一年，土地突然突然就『病』了。
“起初，只是礦脈附近最先接觸到溶劑的植被，開始了大片大片地枯死，那曾經溼潤、肥沃的黑土地，變得乾硬、板結，也像是被烈火燎過一樣。
“但這還沒引起大夥兒的足夠警惕，畢竟礦山腳下，有點汙染也是常事，而且受災的面積並不算大。
“薩隆大人也向我們保證過，等這該死的戰爭一結束，一定會想辦法補償大家的損失…咳咳咳…咳咳咳咳！”
說著說著，老人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彷彿拉著個破風箱似的，用來捂著嘴巴的手背上還隱隱有血色。
注意到那咳嗽聲中的異響，巫雲皺起了眉頭，喃喃道：
“水泡音…是矽肺病麼…”
“矽肺病？”歪過頭來，愛莉好奇地問道，
“父親，那是甚麼？”
“噗呲，你和我小時候可真像啊，老愛問十萬個為甚麼…”這副好奇寶寶般的樣子，巫雲都被他著逗笑了，
“這是一種礦工經常患上的疾病，簡單地說，就是肺部吸入了太多的礦石粉塵。”
“誒，這樣麼，真可憐啊…”咬著手指甲，愛莉眼睛亂轉，忽然眸光一亮，
“對了，父親，剛才製作戰弓的時候，你不是召喚過一種亮晶晶的、像蜂蜜一樣的史萊姆來做表面塗層嗎？
“能不能…請那位史萊姆先生鑽進老人肺部，把裡面那些壞粉塵都吸出來呀？”
輕撫他的粉發，巫雲苦笑著搖了搖頭：
“很遺憾，那是做不到的…二氧化矽…額，我是說那些堅硬的粉塵，它們具有細胞毒性，會不斷殺死巨噬細胞，引發持續的炎症反應。
“最終，肺部組織為了『包裹』這些無法清除的刺激物，會產生大量的膠原纖維，導致肺部不可逆的纖維化，變得難以收縮。
“單靠史萊姆沖刷，是無法清除那些已經被包裹起來的堅硬粉塵的。
“就算真的有辦法強行清理，可對已經分化成器官的體細胞而言，能繼續分裂的次數是相當有限的。
“這位伯伯年紀太大了，已經扛不過下一個治療術了，這樣做等於換了一個方式殺死他而已。
“就算能操縱自然之力，也不代表甚麼人都能救活。
“生命的凋零，本來就是自然迴圈中不可分割的的一部分…
“…愛莉啊，你要謹記這一點。”
“父親，我，我知道了…”懵懂地點點頭，愛莉一臉的似懂非懂，但心中卻是多了幾分對生命脆弱的感悟。
啪啪啪…
…持續拍打著老人的背部，澤菲爾關心地問：
“泰特爺不要急，喝口酒緩緩，順順氣吧…”
“咳咳咳…好，好，咕嚕咕嚕…噶啊，咳咳，唉，我老了，不中用了，呼…”
看到他平靜下來了，澤菲爾又關切地問：
“那…後來呢，領地發生了甚麼事，還有…我母親怎麼了？！”
眼中噙著渾濁的淚光，老人的表情逐漸變得空洞，聲音宛如夢囈：
“接下來的…情況就更糟糕了！
“礦工兄弟們最先察覺了不對勁，原本堅實的礦洞，變得像受潮的糖塊一樣鬆軟而脆弱，只是稍一發掘，便開始了大面積的坍塌。
“這個噩耗，把我們以為能順利完成任務的最後一點念想，都給砸了個粉碎！
“更糟糕的是…這土地的『病』居然還會蔓延！”
“當井水也變得又苦又澀時，人們才驚覺這可怕的溶劑已經滲透進水脈之中！
“到了這一步，一切都已經無可挽回了！
“以礦區為中心，那些廢水順著山勢，在地下暗渠迅速流淌。
“不到一個生長季，方圓數十里的土地都開始出現異狀。
“小麥葉片上出現鏽紅色的斑點，然後開始蜷縮、枯萎，無論怎麼澆水施肥都無濟於事。
“原本能長到半腰高的麥田，現在只有膝蓋高，結出的穗子也是乾癟的，裡面空無一物…”
聽到這，大家不禁環顧了一下村莊的周圍，難怪如此的荒蕪。
皺起眉頭，巫雲感覺這妥妥的就是土地鹽鹼化啊！
而且，這種成分不明的溶液，貌似和那『蛇淚石』發生了某種反應，帶來了嚴重重金屬汙染的樣子呢…
…果不其然，老泰特一邊嘆氣一邊說道：
“唉，在這之後，牲畜也瘋了…喝過河水的牛羊，變得暴躁易怒，會無緣無故地攻擊人。
“它們的毛大片脫落，眼睛渾濁發黃，生下來的崽子要麼是死胎，要麼就是畸形的怪胎！
“緊接著，大家也開始生病了，那病來得又急又怪。起初是乏力，幹一會兒活就喘不上氣，像是肺被甚麼東西給攥住了，不斷咳嗽，撕心裂肺的乾咳！
“皮面板也開始發紅、發癢，開裂得像乾旱的土地，癢得鑽心，一旦忍不住撓破了皮，就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肉！
“澤菲爾少爺，很多人都在是那時死掉了！
“至於您的母親，善良的珊多拉夫人，她為了救治病人，想盡了各種辦法，日夜操勞！
“但是…到了最後…連她自己也不幸染病，倒下了…女神在上，為甚麼好人總是沒有好報啊…”
聽到這裡，澤菲爾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最後的僥倖心理被徹底粉碎，母親她真的已經…不在了。
踉踉蹌蹌地後退了一步，他雙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
幸好被身旁的康恩眼疾手快，一下把他扶住了！
搖搖頭，泰特爺一臉的失落：
“後來，大家開始流傳這片土地被詛咒了，變得人心惶惶。
“後來的幾次催收，因為實在是交不足數額，好些人被殺了頭！
“最後大家紛紛逃走，連您的父親也迎娶了鄰領的一位寡居的男爵夫人，拋棄了這片祖輩經營的土地，帶著剩下願意跟隨的領民，遷往那片新的領地了。
“聽說翡翠領那邊物產豐饒，生活不像這裡艱難，加之是男爵領，稅賦也沒那麼沉重，大家總算還能有條活路吧。
“後來看到這裡徹底空了，山賊們又來搜刮了好幾回，甚至還放了火，把這裡燒成了白地。
“現在…這裡甚至連山賊都懶得來了，就只剩下我和其他幾個老傢伙了。
“靠著對老礦坑的熟悉，我們偶爾偷揀一點殘餘的『蛇瞳翡翠』換點錢，藉此苟延殘喘，求求您，放過我們吧…”
強烈的眩暈感過去，澤菲爾好像緩過神來了，但心裡依舊非常難受。
看著形容枯槁的老泰特，澤菲爾的表情變得十分複雜：
“泰特爺，既然大家都跑了，那…你為甚麼不跟著父親一起跑呢？”
“少爺…故土難離啊…”用渾濁的眼睛望向帝都的方向，老頭右手撫肩，用佝僂的身子緩緩鞠了一躬，
“我們這些家族的祖先，在聖王古斯塔夫的時代就已經在這裡紮根了。
“他們曾經是追隨聖王旗下的小兵們，跟著陛下南征北戰，最後因傷退役，被大部隊留在了這片他們用鮮血換來的土地上。
“族譜裡記載著，聖王陛下在率軍離去之時，還曾拍著先祖的肩膀開玩笑說：『好好在這裡挖礦啊，我們接下來的戰鬥，很需要你們這裡的礦石』！
“然後，陛下賜予了先祖一筆豐厚的安家費。先祖就是靠著這筆錢，修建了您眼前這棟如今只剩一半的房子。
“我們世世代代在這裡娶妻生子，安穩地繁衍了二十多代人吶…”
回過頭，泰特爺望著身後那棟即便一半已被燒成焦黑的骨架、卻依舊憑藉厚重石牆頑強屹立的祖宅，佈滿皺紋的臉上，竟煥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驕傲光彩：
“現在，我們泰特家族的榮耀和歷史，都深深地埋在這片土地下面了。
“所以…澤菲爾少爺啊，行行好…
“…就讓我們這些老骨頭，在這裡守著這片家族墓地，直到老死在故土上吧…”
說罷，老泰特無力地擺了擺手，拄著沾上泥巴的柺杖，顫顫巍巍地地邁開了步子。
看那方向…他又是想要去那片早已坍塌、危險重重的老礦坑，試圖碰碰運氣，摸點賴以活命的礦石了。
玩家們見狀，連忙上前攔住他：
“老爺爺！等等！”
“我們這裡還有很多食物，都給你。”
“要搬到你房子裡去嗎？”
“還，還有一些零錢！您拿著！”
“對，拿去和其他老人分了吧！”
聽完這個飽含血淚的故事，巫雲轉過頭來，饒有興致地看向了身旁的愛莉：
“如何，你有甚麼感想？”
這表情，就像媽媽當年帶他去看電影，回來卻要求他寫讀後感時一模一樣。
抿著嘴唇，愛莉的小臉上露出了超越年齡的嚴肅：
“自從聖王古斯塔夫失蹤後，帝國的每一位百姓，都在等待下一位聖王的出現。
“也許對聖朝的種種美好的回憶和嚮往，才是讓帝國國柞得以延續至今的一個重要原因吧。
“可惜…百姓們等了整整五百年，那樣能夠照亮整個帝國的人…也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說得不錯…讀後感滿分，真是個聰慧的孩子…”撫摸著小傢伙的腦袋，巫雲滿意地笑了，
“放心吧，那樣的人，一定…嘶溜…”
說著說著，巫雲隨手捧起杯中溫度正好的奶茶，淺淺地抿了一口…
…才一小口，他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
再怎麼遲鈍，他也察覺到今天的奶茶味道不對了。
“咕嚕…”愛莉慌了，艱難地嚥了一口口水，雙手緊張地貼在了胸口上。
他突然察覺到，如果是向父親這樣聰明的人撒謊，被拆穿後一定會被討厭的！
思前想後，他越想越怕，終於還是忍不住道歉了：
“那個…父親，對，對不起，是，是我，我擅做主張給你的奶茶加了點黃油…”
“哦…難怪了…我就說為甚麼味道會變得這麼…”
“對，對不起…”聽到父親責備的聲音，愛莉害怕地蜷成了一團。
但下一秒，愛莉就被一個溫暖的懷抱緊緊摟住了！
“…變得這麼絲滑和濃郁啊！”磨蹭著那張小臉，巫雲一臉歡喜，
“居然泡得比我這個老手還要好喝，真不愧是我的好孩子！”
“誒…誒誒誒？！”
……
瞭解完這裡的故事後，一隻手摟住澤菲爾的康恩突然開口了：
“那個…會長，我們剛才也跑了那麼遠，要不就在這裡準備午飯吧？
“今天一大早發生那麼多事情，大家早飯吃到匆忙，現在估計也餓了。
“說起來，甘鳴剛才在附近找到了一箇舊旅館的廢墟，從發過來的截圖看，框架還算完整，甚至還有現成的灶臺，也許可以在那裡做飯休息？”
“嘶溜…誒…這樣麼？”抿了一口香濃的黃油奶茶，巫雲嘴角微翹。
一般來說，長途旅行是不吃午飯的，吃點乾糧對付一下就行。
但傻子都看得出，他這是想為了讓澤菲爾能在這個充滿童年回憶的故鄉多停留一會兒，撫慰一下那內心的鄉愁。
而且近鄉情怯，在真正面對父親和繼母之前，這樣可以讓澤菲爾有個緩衝心情的時間。
看破不說破，巫雲還是從善如流地答應了：
“好吧，就在這裡準備午飯吧！”
……
十幾分鍾後，眾人來到了甘鳴發現的那個旅館廢墟。
正如康恩所言，這旅館主體結構還挺完整。
因為此地大多為古老的羅曼式建築，這種建築以巨大且厚重的牆體而聞名。
牆體通常由磚石或青石砌成，承重牆本身就是建築的主要支撐結構。
地板也是密集石磚，雖然佈滿煙熏火燎的痕跡，但並不礙事；窗戶是圓拱狀的，尺寸很小，十分完整。
因此就算被燒了，那也只是複雜的交叉拱頂沒了，變成了露天旅館…
…其內部結構，實際上並不怎麼受影響。
“嗡~！”
在可兒女僕施展了清潔術，將積攢多年的灰燼和汙垢一掃而空之後…
…巫雲又動用自然魔力，快速地塑造出了一批原木風格的簡易桌椅。
這個充滿滄桑感的廢墟，瞬間就被改造成了一個頗具野趣的臨時餐廳，隨時可以開業迎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