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給我了?
沈曼曼看著藺宸那張臉,理所當然得好像只是扔給她兩隻貓。
【大哥你認真的?從垃圾堆撿回兩個稀世珍寶,轉手就塞我這兒?】
【我這是坤寧宮,不是兒童心理創傷康復中心啊!】
她心裡彈幕刷得飛起,臉上擠出一個笑,下巴僵硬地點了點:“臣妾遵旨。”
藺宸似乎對她這副表情很受用,沒再多話。
他彎腰,在那隻像小狼一樣弓著背的男孩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句甚麼。
男孩緊繃的身體沒有放鬆,但那種隨時準備撲上來咬斷人喉嚨的兇狠,收斂幾分。
他依舊用那雙蓄滿怨恨的眼睛,死死剮過殿裡每一個人。
藺宸直起身,再沒看那兩個孩子一眼,轉身就走,玄色的衣襬帶起一陣風。
他一走,殿裡凝滯的空氣才重新流動起來。
沈曼曼看著地上那兩個髒兮兮,散發著血腥和餿臭味的孩子,一個頭兩個大。
福安動作很快,幾個太醫提著藥箱快步走進來。
為首的胡太醫捻著鬍鬚,蹲下身,想去檢視男孩身上潰爛的傷口。
他的手剛伸過去,那男孩猛地抬頭,一口死死咬住他的手背。
胡太醫手背劇痛,手腕往後一甩,想把人甩開,可那男孩咬得死緊,喉嚨裡發出野獸護食般的低吼。
“放肆!”一個剛升職到坤寧宮的掌事林姑姑,捏著帕子尖聲叫起來,“娘娘,這孩子野性難馴,竟敢當殿傷人!這要是衝撞了您可怎麼好?依奴婢看,不如交給慎刑司的嬤嬤,好生‘管教’一番!”
【來了來了,沒事找事的宮鬥KPI怪。】
沈曼曼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冷聲打斷她:“坤寧宮,甚麼時候輪到你來指手畫腳了?”
林姑姑的臉一白,訕訕地閉了嘴。
“都退下。”沈曼曼沒再理她,對著手足無措的宮人們下了令。
她看著男孩那副拼命的架勢,還有女孩那雙空洞的眼睛,知道太醫那些方子,治得了皮肉,治不了心。
“胡太醫,開些最好的金瘡藥,研成粉末送來。”沈曼曼轉向臉色發白的胡太醫,“至於湯藥,就不必了。”
胡太醫還想說甚麼,對上沈曼曼不容商量的眼神,只能捂著流血的手背,躬身退下。
【心理創傷得用愛發電,灌藥湯子有甚麼用,老古董。】
沈曼曼吩咐宮女去燒水,準備乾淨的衣物,自己轉身進了小廚房。
半個時辰後,她端著托盤出來。
一碗熬得米粒開花、香氣撲鼻的雞肉糜粥,旁邊配一碟做成小兔子模樣的桂花糕。
她把東西放在兩個孩子面前的小几上,兄妹倆紋絲不動。
沈曼曼也不管他們,自己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進嘴裡。
“唔,”她嘴裡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哼,“好吃。”
她又捏起一隻兔子糕,咬掉耳朵,眯著眼慢慢嚼。
【御膳房的貢米,拿小火燉了兩個時辰的雞湯,香得能把舌頭吞下去。】
【這桂花糕,用的可是今年頭一茬的金桂,甜得恰到好處,嘴裡一抿就化了。】
地上的男孩喉結上下滾動,肚子不爭氣地“咕”叫了一聲。
他懷裡的女孩,終於有了反應。她慢慢抬起頭,視線越過哥哥的肩膀,落在沈曼曼手裡那隻缺了耳朵的“兔子”上。
她伸出小手,輕輕拽了拽哥哥的衣角。
男孩身體一僵,回頭看妹妹,又看沈曼曼。
沈曼曼沒理會,專心致志地開始吃第二隻“兔子”。
最終,男孩緊繃的下顎線鬆了。
他伸出手,拿起那碗粥,先是湊到鼻子下聞了聞,才舀起一點點,動作生澀地送到妹妹嘴邊。
王婧張開嘴,小口吃了下去。
夜深了,偏殿收拾出乾淨的屋子,兩個孩子洗漱後,被安排睡在暖和的軟榻上。
沈曼曼不放心,一直守在外面。
“啊——!”
一聲尖叫刺破寂靜。
沈曼曼心頭一緊,推門衝進去。
王崇從噩夢中坐起,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吼,攻擊所有靠近的東西。
一個宮女躲閃不及,手背被他抓出幾道血痕。
他翻身下床,抓起梳妝檯的一根銀簪,對著空氣亂刺,眼睛瞪得老大,裡面一片驚恐和混亂。
“別過來!都別過來!”
宮人們嚇得連連後退。
王婧縮在床角,抱著膝蓋,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PTSD急性發作!糟了,他會傷到自己!】
沈曼曼腦子裡警鈴大作。
“拿被子來!厚的!”她對著門口嚇傻的宮女吼。
一床厚錦被遞過來,她一把扯過,對著那根亂舞的銀簪就撲了過去。
宮人們的驚呼被她甩在身後。
她用被子兜頭將王崇整個罩住,順勢將他連人帶被一起撞倒在地毯上,用盡全身的力氣,死死抱住。
“唔......放開......放開我!”
懷裡的人瘋了一樣扭動,拳頭和膝蓋隔著厚厚的棉花,一下下砸在她身上,撞得她胸口發悶。
她咬牙,雙臂收得更緊,把下巴抵在被子上,靠近他的耳朵,開始用一種極快的、毫無感情的語調,念著他完全聽不懂的東西。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二三得六......”
“......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三九二十七......”
她機械地、快速地背誦著九九乘法表,這奇怪的韻律和節奏,像一種鎮定的咒語,覆蓋了他混亂的嘶吼。
懷裡那團劇烈的掙扎,力道漸漸小了。
最後,只剩下被子裡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噎。
不知過了多久,懷裡徹底沒了動靜。
沈曼曼渾身痠痛,她慢慢鬆開手,掀開被子一角。
王崇蜷在裡面,臉上掛著淚,已經睡著了。那根銀簪,掉在旁邊的地毯上,閃著一點冷光。
從那天起,坤寧宮的西偏殿變了樣。
貴重的擺設都搬空,地上鋪了厚地毯,中央放了個大木箱,裝滿沙子。角落裡堆著木偶、積木和幾本連環畫。
沈曼曼不教規矩,不逼說話。
每天下午,她就搬個小凳子坐在“遊戲室”裡,給他們講一個叫“孫悟空”的猴子的故事。
“......那猴子天不怕地不怕,嫌玉帝給的官小,一棒子打回花果山,自己當大王!”
“後來,他又去龍宮搶兵器,去地府撕生死簿,最後一個人打上天庭,十萬天兵都攔不住他......”
她講得眉飛色舞。
王崇坐在沙盤邊,用手挖沙,好像沒在聽。但沈曼曼發現,每當講到孫悟空打架,他挖沙子的手勁就特別大。
王婧安靜地擺弄木偶。
講到孫悟空偷吃蟠桃能長生不老時,一直沉默的王婧,放下木偶,抬頭看沈曼曼。
“桃子......”她的聲音又幹又啞,“能解百毒嗎?”
沈曼曼心口一跳。
【我的天,她開口了!】
【這關注點好怪,不關心長生,只關心解毒?】
接下來的幾天,王婧的話多了些,開始對花草表現出興趣。
沈曼曼乾脆帶他們在御花園散心。
初秋的御花園,菊花開得正好。沈曼曼正指著一叢“龍爪菊”給王婧講解,小姑娘卻甩開她的手。
王婧快步跑到一處假山後,蹲下,盯著石縫裡一株不起眼的綠植。
那植物葉片細長,開著淡紫色的小花。
沈曼曼跟過去,只見王婧的眼睛裡,沒有孩子看見花朵的欣喜,反而是一種專注到發亮的光,帶著一絲狂熱。
跟隨在旁的一個老太監看清那株植物,臉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他手發著抖,一把拽住沈曼曼的衣袖,聲音都在哆嗦。
“娘娘......快......快讓小主子離遠點!”
老太監還沒說完,王婧已經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摘下了那朵紫色的小花。
她將花湊到鼻尖,輕輕嗅了一下,臉上甚至露出一種痴迷的神情。
老太監後面的話卡在喉嚨裡,變成了絕望的嘶吼:
“那是斷腸草!見血封喉的劇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