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宸那場雷聲大雨點小的“御駕親征”，在京郊大營轉了一圈就草草收場，京城裡大街小巷全是議論聲。
只是，前線還沒傳來捷報，皇帝“龍體抱恙”的訊息倒是先一步飛回京城。
文武百官哭天搶地，求他為了江山社稷回宮靜養，藺宸半推半就，也就回來了。
那場搞得全城百姓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悲壯出征，轉眼就成了一出鬧劇。
【演，接著演。】
【這奧斯卡小金人今年不給你，真是評委會瞎了眼。】
沈曼曼坐在坤寧宮裡嗑瓜子，聽著宮女們從外頭帶回來的八卦，心裡的小人已經笑得在地上打滾。
【去的時候全城送行，哭得跟奔喪一樣。回來的時候一聲不吭，生怕被人知道。】
【這下好了，昏君的名頭又多一條，衝動魯莽，虎頭蛇尾。】
【不知道那幫老御史明天上朝，又要準備多少唾沫星子噴他。】
她正樂著，殿外傳來福安壓著嗓子的通傳聲。
“陛下駕到。”
沈曼曼手一抖，趕緊把瓜子盤塞到軟墊底下，拍乾淨手上的碎屑站起來。
藺宸穿著一身巡營時的玄色便服走進來，大步流星，身上還帶著一股子深夜的寒氣。
他沒廢話，只對著殿外偏一下頭。
兩個太監推著一輛蓋著厚油布的小車進來，車輪裹著厚布，壓過殿內地毯，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像個幽靈。
車子停在殿中央，福安上前，一把將油布掀開。
沈曼曼好奇地探頭過去。
油布下不是金銀財寶，是兩個蜷在一起的人形東西。
一股子混著血腥、腐肉和汙垢酸臭的怪味，瞬間衝進鼻腔，燻得沈曼曼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福安和另一個太監搭了把手，把那兩個孩子從車上拖下來，扔在地上。
殿裡的燭火一照，沈曼曼心口猛地一抽，好像被人用冰錐紮了一下，連氣都忘了喘。
那是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看著也就十來歲。
身上所謂的衣服，就是幾塊爛布條，掛在瘦骨嶙峋的身上。
男孩臉上、胳膊上，露出來的面板沒有一處是好的，全是潰爛流膿的傷口，混著幹掉的血和泥，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他一條胳膊以一個死物的角度扭著，骨頭茬子彷彿隨時會戳破皮肉。
女孩被他死死護在懷裡，瘦得脫了形，小臉白得像紙，一雙眼睛大得嚇人，卻空洞洞地看著地面，沒光，沒神。
【天啊......】
沈曼曼腦子“嗡”的一聲。
【這哪是孩子，這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吧？】
【沈決那個畜生！這種手都下得去！】
一股又酸又澀的火氣直衝她腦門。她腳下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一步，想去看看他們的傷。
“別動！”
一聲嘶啞得如同喉嚨被砂紙磨破後發出的、漏風的獸鳴，從男孩喉嚨裡擠出來。
他感覺到有人靠近，整個身體瞬間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把妹妹護得更緊。
他用那隻沒斷的手撐著地，弓著背，呲著牙，喉嚨裡滾著低吼，像護著崽子的野狗，準備隨時撲上來咬斷人的喉嚨。
那雙眼睛死死釘著沈曼曼，裡面沒有孩子的乾淨，全是野獸的兇狠和被折磨到麻木的死氣。
沈曼曼的腳像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藺宸站在旁邊，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皮都沒抬一下，好像地上那兩個不是人，是兩塊剛從泥裡刨出來的石頭。
殿裡的燭火好像都暗了，空氣冷得像要結冰。
就在這片死寂裡，內殿的珠簾“嘩啦”一響。
藺嬌嬌揉著眼睛，光著小腳丫走出來，身上只穿了件小小的寢衣，顯然是被外面的動靜吵醒了，臉上還掛著沒睡醒的迷糊。
“孃親......”
她奶聲奶氣地喊，打個哈欠。
然後，她看見了地上的兩個“小東西”。
下一秒，一個懶洋洋，還帶著點嫌棄的奶音，同時在沈曼官和藺宸的腦子裡炸開。
【喲，終於到貨了。】
沈曼曼和藺宸的動作，同時一頓。
【未來的不敗戰神，和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杏林醫仙。】
藺嬌嬌的小腦袋歪了歪，視線在王崇和王婧身上掃來掃去，繼續在腦中進行她的“開箱驗貨”。
【嘖，這戰神的賣相也太差了點，跟路邊撿來的小野狗似的，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這得養多久才能上戰場？】
【醫仙倒是有點意思。】
她的視線停在王婧身上。
【身上一股子‘烏頭草’和‘斷腸花’混在一起的味兒，這兩種毒草混用，能讓人嘴唇腫脹，呼吸困難，看著跟得了瘟病一樣，誰都不敢碰。】
【有點腦子，知道用這種法子保清白。】
轟——！
沈曼曼感覺自己天靈蓋被掀開了。
戰神？
醫仙？
她不敢相信地看著地上那兩個瘦得像柴火棍一樣的孩子。
尤其是那個男孩，斷了一條胳膊，渾身是傷，連站都站不起來，這跟“戰神”兩個字有一毛錢關係？
她還沒從震驚裡緩過來，就感到身邊的氣場變了。
一直冷眼旁觀的藺宸，動了。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捏得發白。
他看向地上那兩個孩子的眼神，徹底變了。
前一秒，那眼神還是君王對臣子遺孤的審視，現在，那審視就變成了發現絕世寶藏的估價。
他眼底的冷漠瞬間被燒穿，一種餓狼鎖定獵物的貪婪光芒亮了起來，滾燙得嚇人。
履行對王簡的承諾？
不。
這哪是履行承諾，這是天上掉下來兩個能幫他吞掉天下的餡餅，正正好好砸在他嘴裡！
一個未來能為他開疆拓土、踏平北狄的不敗戰神。
一個未來能起死回生、甚至可能解決他皇嗣難題的絕世醫仙。
藺宸的呼吸，有那麼一瞬，亂了。
他死死壓下那股幾乎要衝破胸膛的狂喜，走到沈曼曼身邊。
他垂下眼，看著她還在發懵的側臉，然後，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飛了甚麼獵物，用一種不容反抗的口吻，一字一頓。
“皇后。”
沈曼曼下意識抬頭看他。
“這兩個寶物，替朕擦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