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王帳連成一片,燈火在風中搖曳,像草原上鬼火。
沈決站在沙盤前,手指捻起一枚代表大藺邊境哨所的小旗。
他很篤定,藺宸那個被情分衝昏頭的皇帝,一定會派人來。
要麼是哭哭啼啼送贖金的使團,要麼是急著送死的先鋒營。
他佈下的天羅地網,就等著收魚。
夜風捲起沙礫,打在帳篷上,發出乾燥的摩擦聲。
整個營地都睡著了,巡邏兵的腳步聲懶散,火堆旁有人在打鼾。
沒人看見,十道黑影貼著地面遊走,像蛇。
靴底碾過沙礫,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巡邏兵的火把光掃過,他們就縮排帳篷投下的陰影裡,連呼吸都和風聲混在一起。
他們是藺宸的影子,“影衛”。
一處偏僻的帳篷,簾子縫裡透出昏暗的光,混著一股草藥和餿味的惡臭。
王崇被兩個北狄士兵按在地上,臉頰貼著冰冷的泥土,手臂被扭到身後,脫臼的肩膀傳來一陣陣麻木的鈍痛。
一個瘦得像骷髏的巫醫,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汁走過來,臉上是那種看到獵物掙扎的獰笑。
藥汁的氣味鑽進鼻腔,王崇的胃裡一陣抽搐。
他被捆著,但眼睛沒停。他在飛快地計算。帳篷的支撐杆,牆角堆著的馬鞍,門口簾子的厚度,甚至外面風吹的方向。
就算死,也要把逃出去的路刻在腦子裡。
巫醫的笑聲像指甲刮過陶罐,他蹲下,捏住王崇的下巴,想把那碗東西灌進去。
碗沿剛碰到王崇乾裂的嘴唇。
帳篷的布簾被風無聲地吹開一角。
光線暗了一下。
按著王崇左肩計程車兵後頸一涼,身體像被抽掉骨頭,悶哼都沒發出一聲,臉就砸進了地上的草屑裡。
另一個士兵剛察覺不對,想轉頭,一道影子已經貼上他的後背。一隻手捂住他的嘴,另一隻手裡短刃的寒光,在他脖子上輕輕一抹。
溫熱的血濺在王崇的臉上。
那巫醫瞪大眼睛,手一抖,碗“哐當”掉在地上,黑色的藥汁濺得到處都是。
他沒有尖叫,而是反手去摸手腕上掛著的一串銅鈴。
就在他手指即將碰到銅鈴的瞬間,一道黑影猛地撲過去,將他死死撞在旁邊堆放雜物的架子上。
“嘩啦——!”
幾個陶罐摔在地上,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異常刺耳。
帳篷裡的影衛動作都停住,側耳傾聽。
帳外傳來遠處巡邏兵的呵斥聲:“甚麼動靜?”
另一個聲音懶洋洋地回答:“貓吧,這鬼地方野貓多得是。”
腳步聲沒有靠近,漸漸遠去。
撞倒巫醫的影衛鬆了口氣,不再留情,手起刀落,結束了巫醫的性命。
領頭的影衛走到王崇面前,蹲下身,沒說話,從懷裡拿出一枚黑鐵龍形令牌。
那是藺宸的私印。
王崇眼中那點認命的死灰,被令牌上的龍紋燙了一下,重新燒了起來,亮得嚇人。
他得救了。
另一頭,北狄王的金帳裡,酒氣熏天。
王婧被兩個粗壯的侍女架著,身上的囚服被扯掉,換上了一件薄如蟬翼的舞衣。冰涼的絲綢貼著面板,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侍女推著她,要把她送進那片能吞噬一切的燈火裡。
“哥哥......”
她心裡念著,指甲掐進掌心。
路過一片草叢時,王婧腳下故意一崴,整個人往前撲倒。
“沒用的東西!”侍女低聲咒罵,伸手去拽她。
就在手掌接觸地面的瞬間,王婧的手指飛快地動了一下,從一株不起眼的矮草上,捻下一片葉子。
她把葉片攥進手心,任由侍女把她粗魯地拖起來。
金帳門口,守衛掀開簾子,裡面傳來北狄王粗野的笑聲。
侍女用力一推。
王婧順勢抬手,用袖子擋住臉,像是整理頭髮。藏在袖子裡的手指,把那片葉子用力揉碎,墨綠色的汁液滲出來。
她用指尖沾了汁液,飛快地在自己嘴唇上抹了一下。
然後,她放下手,腳步不穩地走進金帳。
“王,人帶來了。”
北狄王醉眼惺忪地抬起頭,眼睛裡閃著狼一樣的光。可當他看清王婧的臉,那點慾望立刻變成了暴怒。
王婧的嘴唇,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起來,變成兩根紫紅色的香腸。她捂著胸口,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喘不上氣。
這模樣,哪有半分美感,分明是中了惡疾。
“晦氣!”
北狄王一腳踹翻矮桌,酒菜灑了一地。他指著王婧,對侍衛吼:“把這個瘟病的女人拖出去!燒了!”
幾個侍衛立刻衝上來。
王婧心裡一沉,她算到能脫身,卻沒算到對方會直接要她的命。
就在侍衛的手要抓住她的瞬間。
“走水了——!馬廄走水了——!”
帳外,一聲淒厲的尖叫撕破夜空。
營地西側火光沖天,馬匹被驚嚇的嘶鳴聲,人的呼喊聲,亂成一鍋粥。
金帳裡的侍衛停下動作,朝外看去。
北狄王也罵罵咧咧地衝出帳篷。
混亂中,兩道黑影藉著立柱的掩護滑進金帳。一人拉起王婧,另一人朝地上丟出一個黑色的鐵球。
鐵球砸在地上,“嗤”地一聲,一股混合著硫磺和幹辣椒焦糊味的濃煙噴湧而出,燻得人眼淚鼻涕直流。
“有刺客!”
濃煙中,有人尖叫。
等煙霧散去,金帳裡只剩下幾個被嗆得半死的侍女,王婧的影子都沒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
沈決被親衛急促的腳步聲吵醒。他披上外衣,大步走向關押王崇的帳篷,心頭籠上一層陰影。
簾子被掀開。
晨光照進去,地上三具屍體已經僵硬,空氣裡混著血和藥的怪味。
那個囚籠,空了。
“另一個呢!”沈決的聲音發緊。
親衛的臉白得像紙:“王......王婧姑娘,也......也不見了。”
沈決身體晃了一下,他霍然轉身,衝向另一頂帳篷。
裡面同樣是空的。
兩個最重要的人質,一夜之間,消失了。
現場只留下幾個被一刀封喉的巡邏兵,連警報都沒能發出。
沈決站在空蕩蕩的囚籠前,胸口劇烈起伏。他慢慢地轉過頭,看著沙盤上他親手佈置的天羅地網。
那張網,一根線都沒被觸動。
籠子裡的鳥,卻飛了。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從他喉嚨裡擠出來。
他抬手,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桌上。
“咔嚓——!”
厚實的木桌碎成幾塊。
可下一秒,他臉上的暴怒就凝固了。他緩緩蹲下,撿起一塊碎裂的桌角,木刺扎進掌心,他卻感覺不到疼。
他的腦子在飛速轉動。
不是使團,也不是先鋒營。
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地帶走兩個人,不觸發任何一個崗哨......
這不是軍隊的打法。
這是......刺客。
沈決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想起了京城傳來的那些荒唐的訊息,那個為了一個死去的“恩師”而拔劍威脅滿朝忠臣的“昏君”。
他一直以為,那是藺宸的愚蠢和重情。
可現在......
他手裡的木塊被捏得更緊,他看著東方,那裡是大藺京城的方向,眼神從驚駭,慢慢變成了冰冷的忌憚。
“藺宸......”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徹頭徹尾地,小看了這個對手。
“你到底藏了多少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