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捲著紙錢的灰燼,在皇陵前空曠的廣場上打著旋,像一群找不到歸途的亡魂。
國喪大典的哀樂又長又沉,一下下敲在人心上,壓得人胸口發悶,連呼吸都帶著一股紙灰味。
沈曼曼抱著藺嬌嬌,躲在高臺的廊柱後面,這個位置離藺宸不遠,又能將底下百官和各國使臣的表情盡收眼底。
她看著底下那片黑壓壓的人群。大藺朝臣一身縞素,神情肅穆。
而人群中,幾個穿著異域服飾的使臣格外顯眼。
西涼的使臣像尊石佛,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彷彿地上能開出花來;南越的幾個使臣則湊在一起,用袖子遮著嘴,壓低聲音交頭接耳,眼神飛快地交換著資訊。
【搞這麼大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王簡是為國捐軀的烈士呢。】
【這狗皇帝的算盤,真是隔著八百里都能聽見響。】
她的視線在人群裡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一個穿著厚重皮裘、身材高大的男人身上。那是北狄新派來的使臣,塔木哈。
他下巴抬得老高,臉上毫不掩飾地掛著不耐煩,與周圍悲傷肅穆的氣氛割裂開。
【喲,正主來了。】
【看這囂張的樣子,還不知道自己馬上就要大禍臨頭。】
冗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祭奠儀式,終於進行到了尾聲。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可以鬆一口氣,準備收場的時候,一直沉默地站在靈柩前的藺宸,卻沒有任何要結束的意思。
福安往前一步,拉長了嗓子,那尖細的聲音劃破沉悶的空氣。
“取文房四寶!”
哀樂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脖子,戛然而退。
廣場上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不解地看向高臺。
那些前幾日還在金鑾殿上痛斥王簡通敵、請求誅其九族的御史言官們,此刻臉上更是寫滿了錯愕,準備好的悲痛表情僵在臉上,顯得滑稽又荒唐。
幾個小太監躬著身子,腳步飛快地抬上一張長案,動作利落地鋪開一幅雪白的長宣,另一人則將新研好的濃墨端上。
藺宸在萬眾矚目下,緩緩抬手,親手將玄色常服的衣袖慢條斯理地捲起,露出結實有力的小臂。
他走到長案前,目光掃過全場。
那目光沒有在任何人身上過多停留,不帶一絲溫度,像風拂過水麵,卻讓被掃過的人心底無端一緊。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北狄使臣塔木哈的身上。
塔木哈臉上的倨傲僵住,下意識地挺直了背。
“朕的恩師,王簡,一生忠良。”
藺宸開口,聲音不高,卻清越如金石相擊,在寂靜的皇陵前回蕩,每個字都清晰地鑽進所有人的耳朵。
“然,宵小之輩,行徑卑劣,挾其子孫,致使太傅憂憤而亡。”
轟——
人群像被投進一塊巨石的湖面,瞬間炸開。
那些剛剛還滿臉錯愕的御史們,此刻的表情從驚疑轉向了駭然。
他們張著嘴,看著臺上的君王,腦子裡一片空白。他們終於明白,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這位年輕帝王棋盤上的一顆子。
所有人的視線,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唰”地一下,齊齊射向了北狄使臣塔木哈。
那些視線裡,有震驚,有鄙夷,有憤怒,像無數根燒紅的針,密集地紮在塔木哈的身上。
塔木哈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繃起,他猛地向前一步,張嘴就想反駁,可對上藺宸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那句“你血口噴人”就像被冰凍住一樣,死死卡在喉嚨裡,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沈曼曼在後面看得歎為觀止。
【來了來了,他帶著他的頂級PUA走來了!】
【一句話,就把王簡的死因定了性,還是當著萬國使臣的面。】
【這下好了,北狄綁票勒索,逼死大藺帝師的罪名,算是焊死在身上了。】
懷裡的藺嬌嬌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似乎對這種場面毫無興趣,奶聲奶氣的吐槽卻精準地在兩人腦中響起。
【輿論戰。】
【先佔領道德高地,接下來,他做甚麼都是替天行道。】
在成千上萬道目光的聚焦下,藺宸抬手,提起案上那支碩大的狼毫。
他沒有立刻落筆,而是懸腕於宣紙之上。
風在這一刻彷彿都停了。
筆鋒飽蘸濃墨,一顆將滴未滴的墨珠懸在筆尖,晃晃悠悠,牽動著在場所有人的心絃。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著他的手。
就在那滴墨即將落下的瞬間,藺宸手腕猛地一沉。
筆走龍蛇,力透紙背。
沒有長篇大論,沒有繁複筆畫。
雪白的宣紙之上,只有一個字。
最後一筆帶出的墨點,像濺開的血。
那一個字,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帶著一股要撕開紙張、撲面而來的兇悍之氣。
——還。
沈曼曼倒吸一口涼氣,覺得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竄上來,後頸的汗毛一根根全豎起來。
【我靠......】
【一個字......就他媽一個字?】
【這逼格,直接拉滿了啊!】
藺宸擱下筆。
福安躬著身子,雙手捧起那張只寫了一個字的宣紙。
那不是普通的紙,那是大藺用以遞交鄰國的國書。
他捧著國書,穿過死寂的人群,一步步走到已經面無人色的北狄使臣面前。
塔木哈看著福安走近,雙腿開始發軟,下意識地將手縮到背後。
福安臉上咧開一個笑,眼底卻沒有半分暖意。
他上前一步,看似禮貌地扶住塔木哈的手肘,用的力氣卻大得驚人,硬生生將塔木哈的手臂從身後扯了出來,順勢把那份國書塞進他手裡。
“使臣大人,接旨吧。”
塔木哈的身體劇烈地晃動,在周圍無數道目光的逼視下,他顫抖著展開了那份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國書。
當看清上面那個墨跡淋漓、殺氣騰騰的“還”字時,他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瞬間抽乾。
還甚麼?
還人!
藺宸竟然知道!
他不僅知道,還用這種方式,當著天下人的面,把這件事徹底捅了出來!
塔木哈眼前一黑,要不是身後的副使眼疾手快地死死架住他,他已經癱倒在地。
高臺之上,藺宸看著他那副魂飛魄散的模樣,再次開口。
那嗓音依舊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在寂靜的皇陵前回蕩。
“告訴你們的王,朕只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月後,朕要看到王太傅的孫兒孫女,完好無損地站在京城。”
話音落下,一陣狂風驟起,將高臺上那面巨大的玄色龍旗吹得筆直,旗面在空中“呼啦”一聲展開,直指北方。
藺宸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塔木哈,也給所有人一個喘息的時間。
然後,他補充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從心底感到一陣戰慄的話。
“朕,親自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