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輕響,並非碰撞,而是杯底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被一股巨力按著,拖出道刺眼的白痕。
時間凝固。
空氣裡只剩下炭爐上水汽蒸騰的“嘶嘶”聲,和眾人被死死壓抑在喉嚨裡的呼吸。
王簡臉上的慈和笑容還掛著,他正用一種期待的眼神看著藺宸,等著皇帝對他這份“忠心”的誇讚。
沈曼曼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幾乎停止跳動。
她死死盯著藺宸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生怕他下一秒就會掀翻桌案,當場拔劍。
以他的性子,這絕對幹得出來。
然而。
藺宸沒動。
他只是緩緩垂下頭,視線落在桌面上那道醜陋的白痕上。
那道痕跡,像一條猙獰的蜈蚣,爬在他和帝師之間那份所謂的“師生情誼”上,將其撕裂得明明白白。
幾秒鐘後,他抬起頭。
臉上的血色恢復了些許,嘴角甚至勾起一個弧度。
一個微笑。
一個在沈曼曼看來,比他暴怒時還要恐怖一百倍的微笑。
“帝師說得是。”
藺宸的聲音很溫和,聽不出任何異常。他重新舉起那隻已經有了裂紋的茶杯,湊到唇邊,輕輕嗅了一下茶香。
動作依舊優雅,從容不迫。
然後,他又停下,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
他轉頭,看向面前的王簡。
“太傅為國操勞,白髮日增,這杯安神茶,朕不敢獨享。”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敬重和親近。
“當與太傅共飲。”
話音落下,他親自站起身。
這個動作,讓殿內所有宮人都悚然一驚。
跪伏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皇帝,竟然為了給臣子遞一杯茶,親自站了起來!
這是何等的殊榮!
也是何等的......詭異!
藺宸端著那個紫檀木托盤,一步步走向王簡。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殿內眾人心跳的鼓點上。
隨著他的靠近,那些跪伏的宮人將頭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嵌進地磚裡。
沈曼曼下意識地收緊手臂,將懷裡的女兒抱得更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藺宸的餘光掃過她,那雙冰潭般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
有對背叛的滔天殺意,也有一絲對她和孩子的,不自覺的維護。
他走到王簡面前,將那杯他一口未動的茶,穩穩地遞到帝師面前。
“太傅,請。”
王簡臉上那副萬年不變的慈和麵具,終於出現了第二道裂縫。
他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
一絲極快的慌亂從他眼底閃過,快得像一道錯覺,但立刻就被他用更深的笑意掩飾過去。
“陛下,這......這如何使得?”
王簡躬下身,做出惶恐的樣子,“此乃陛下恩賜,老臣萬萬不敢僭越。”
他想推辭。
他必須推辭。
“朕讓你喝,你就喝。”
藺宸的語氣依舊溫和,但那股不容拒絕的帝王威壓,已經像水銀一樣,從他每一個字裡滲透出來,無孔不入。
他沒有收回手,就那麼舉著托盤,含笑看著他。
那雙黑沉沉的眸子裡,再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能將人的靈魂都吸進去。
整個內殿的空氣都凝固了。
那些剛進宮的小豆丁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卻本能地感受到了這股令人窒息的恐怖氣氛。
有幾個膽小的已經開始小聲抽泣,被身後的奶孃死死捂住嘴。
只有顧盼兮,還睜著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看看皇帝,又看看那個跪著的老爺爺,小小的腦袋裡充滿了大大的疑惑。
【皇帝伯伯,為甚麼非要逼老爺爺喝茶?】
【這茶......不好喝嗎?】
沈曼曼聽到顧盼兮的心聲,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我的傻兒媳,這不是好不好喝的問題!這是要命的問題啊!
她的手心裡全是冷汗,緊張地盯著王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王簡的額角,開始有細密的汗珠滲出,順著他臉上的皺紋滑落,滴在深色的地磚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他能感覺到,藺宸的耐心正在消失。
他更清楚,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在藺宸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逼視下,接,是死。不接,也是死。
不接,是立刻就死。
接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王簡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不知是出於恐懼,還是憤怒。
最終,他緩緩地、彷彿用盡全身力氣般,伸出了那雙蒼老的手。
他的指尖在發抖。
在碰到那隻白玉茶杯的瞬間,觸到的是藺宸指尖殘留的、刺骨的寒意。
他接過了茶杯。
“老臣......謝陛下隆恩。”
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
那往日聞著清心靜氣的茶香,此刻帶著腐朽的腥氣直衝天靈蓋。
他閉上眼,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脖子一仰,將那杯致命的茶水灌進喉嚨。
沒有一絲猶豫。
喝完,他將空杯遞還給藺宸,整個過程,他沒有再睜開眼睛。
額角的青筋因為隱忍而暴起,像一條扭曲的蚯蚓。
藺宸看著他喝完,嘴角的笑意更深,更冷。
他接過空杯,隨手放在一旁,然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王簡的肩膀。
那動作,親暱得像一個真正的晚輩在對待敬愛的長輩。
“太傅,真乃國之棟樑。”
王簡的身體,在那隻手搭上他肩膀的瞬間,猛地一僵。
他終於睜開眼,對上藺宸的視線。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裡面沒有憤怒,沒有質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的虛無。
和濃得化不開的,凜冽殺機。
王簡的心,徹底沉入谷底。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就在這時,一個懶洋洋的、事不關己的奶音,在藺宸和沈曼曼的腦中同時響起。
【好戲開場啦。】
藺嬌嬌在襁褓裡砸吧砸吧嘴,似乎對這場大戲的開場還算滿意。
【這老狐狸肯定藏著解藥,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可憐我這便宜爹,還把他當恩師。人家王家滿門,當年可都是被先帝下令斬的,就他一個跑了,改名換姓混進朝堂,為的就是給北狄當內應,顛覆大藺江山。】
【嘖,忍了二十年,也算是個狠人。】
【接下來,就是貓捉老鼠的時間咯。】
藺宸拍在王簡肩膀上的手,不輕不重地,又拍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