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內殿,薰香暖融融地燒著。
沈曼曼領著一群剛進宮的小豆丁,嘴角努力維持著一個得體的弧度。
她的視線落在最前面那個梳著沖天揪的小姑娘身上,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顧盼兮。
未來的兒媳婦,也是未來可能把她親兒子坑死在戰場上的女人。
【女大三,抱金磚。這眼睛圓溜溜的,瞅著還挺機靈。】
【真看不出來,以後能把我那個傻哥哥迷得連自己姓甚麼都忘了。】
【算了,人都到我手裡了,是圓是扁,還不是我說了算。】
沈曼曼聽見自己女兒在襁褓裡懶洋洋地吐槽,嘴角的笑意真實了點。
沒錯,樹苗長歪了,掰直就行。
她清了清嗓子,正準備說幾句場面話,安撫一下這群明顯有些緊張的孩子。
殿外,太監的唱喏聲又尖又長地傳進來。
“陛下駕到——”
“帝師大人到——”
藺宸和一個頭發全白的老人並肩走入。
那老人穿著一品太傅的官服,走起路來,寬大的袍擺幾乎不動,腰背挺得像一杆槍,正是當朝帝師王簡。
王簡是三朝元老,也是藺宸的授業恩師,在朝中威望極高。
殿裡的宮人呼啦啦跪了一片。
那群小豆丁也學著樣子,跪得東倒西歪,只有顧盼兮還傻站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在皇帝和帝師身上來回轉。
“都起來。”
藺宸擺擺手,看也不看那些孩子,徑直走到沈曼曼身邊,挨著鳳座坐下。
王簡的目光則在孩子們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顧盼兮身上,臉上露出和氣的笑。
“這位,應該就是鎮北侯府的千金了。”
顧盼兮膽子大,一點不怕生,脆生生地答:“我就是顧盼兮!”
“好,好個將門虎女。”王簡捻著花白的鬍子,滿意地點頭,隨即轉向藺宸,躬身行禮,“陛下聖明,將這些國之棟樑從小聚在宮中教導,實乃我大藺之福。老臣聽聞此事,特來看看,也順道探望小皇子和小公主。”
藺宸點了下頭,不自覺地揉了揉眉心,“帝師有心了。”
乳母將兩個裹著明黃襁褓的孩子抱過來。
王簡湊近了,仔細瞧著那兩張粉嫩的小臉,臉上的笑紋更深。
“龍章鳳姿,天日之表。小皇子和小公主,將來必然不凡。”
他誇完孩子,又看藺宸眉宇間帶著一絲倦色,便關切地問:“陛下可是又為朝事煩心?”
藺宸“嗯”了一聲,聲音裡透著一絲煩躁:“還不是戶部那幾個老東西,為了北疆的軍費,天天在朕耳邊哭窮。”
王簡聞言,臉上的笑容更顯慈和,像個再普通不過的長輩。
“陛下如今有了皇后,又添了龍鳳胎,這江山才算真正安穩。您是頂樑柱,更要保重龍體才是。心神勞頓,對身子損耗最大。”
他說著,從隨行的書童手裡,接過一個紫檀木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套小巧的茶具和炭爐。
“老臣特意帶來自己配的安神茶,陛下喝一杯,靜靜心。”
他親自點燃炭爐,用一把銀壺燒水。
他洗杯、溫壺,每一個動作都慢條斯理,不見半點菸火氣。一股草木的清香,很快順著嫋嫋的水汽在殿內瀰漫開來。
沈曼曼看著這一幕,心裡暖暖的。
這帝師,真是把藺宸當半個兒子在疼。
藺宸也安安靜靜地等著,神色放鬆下來。
很快,一杯熱茶被王簡用托盤恭敬地捧到藺宸面前。
“陛下,請用。”
藺宸伸手,接過那隻白玉茶杯。
他把杯子湊到唇邊,剛要喝。
懷裡抱著的藺嬌嬌,好像被茶香薰得不舒服,不滿地砸吧下小嘴,又打個哈欠。
一個奶聲奶氣的抱怨,無比清晰地在藺宸和沈曼曼腦中響起。
【唉,吵死了,還讓不讓寶寶睡覺了。】
【這老狐狸不去唱戲真是可惜了,這演技,不去好萊塢闖闖都對不起他這張臉。】
藺宸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杯子裡的茶水晃了一下,漾開一圈小小的波紋。
他握著杯壁的指節,一寸寸收緊,指骨的輪廓清晰地凸顯出來。
老狐狸?
說誰?
帝師?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面前這個頭髮花白、一臉關切的老人。
王簡沒察覺到任何不對,他正慈愛地伸出手,想逗一下藺宸懷裡的小公主。
“小公主真可愛,像皇后娘娘,是個美人胚子。”
他的手指還沒碰到襁褓。
藺嬌嬌的心聲,就像一道晴天霹靂,在藺宸和沈曼曼的腦海裡炸開。
【別碰我!死變態!】
【就是他!表面上教我那個傻哥哥仁義道德,背地裡專教些紙上談兵的廢物理論,把我哥養成個廢物點心!】
【還有我這個便宜爹,也是個大傻子!】
【天天喝他這加了料的‘養生茶’,還當成寶貝。等再過幾年,身體被掏空,這老狐狸再聯合那個姓沈的北狄國師,裡應外合,這江山就換主人了。】
【嘖嘖,我這甚麼命啊,攤上這麼一窩蠢貨。】
嗡——
尖銳的嗡鳴聲瞬間貫穿藺宸的耳膜。
眼前的一切景象都開始扭曲變形,宮殿的樑柱、搖曳的燭火、跪著的人影,全都化作了模糊的色塊,只有王簡那張和煦慈祥的笑臉,異常清晰地懸浮在視野中央,像一張畫皮。
他感覺不到手裡杯子的溫度,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漸漸麻木,他甚至能聽到自己指骨被捏得咯咯作響的聲音。
加了料的茶......
掏空身體......
聯合沈決......
裡應外合......
他手裡的白玉茶杯,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咔”響。
一道裂紋,從他手指用力按壓的地方,蛇一樣悄悄蔓延開。
沈曼曼也聽見了。
她下意識地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腿軟得像麵條,根本使不上一點力氣。
渾身冰涼,牙齒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顫,發出咯咯的輕響,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
怎麼會......是他?
那個看起來最忠厚、最不可能的人!
她猛地轉頭,看向藺宸。
藺宸也正緩緩地把頭轉向她。
那張俊美的臉上,血色褪得一乾二淨,白得像一張紙。
兩人四目相對。
沒有一句話。
但在那無聲的對視裡,沈曼曼清晰地看到了他臉上和自己一樣的驚駭,以及那驚駭之下,正在瘋狂燃燒、足以將整個世界都燒成灰燼的殺意。
藺宸他緩緩地將那隻已經出現裂紋的茶杯,放回面前的桌案上。
他的手抖得厲害,杯底與紫檀木桌面碰撞。
“嗒。”
一聲清脆又突兀的輕響,在死寂的內殿裡,炸開。